清晨的竹林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根根挺拔的竹子翠绿得仿佛要渗出水来，清凉湿润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
众人沿着林间小路前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他们两人在林子外面迎接访客。然后是彼特斯和福莱特，再后面是莫非、艾伦和孟德尔。本来艾伦想带些侍卫，但是彼特斯坚持是朋友之间的访问，不愿带外人，艾伦只好作罢，但他一路上都没有放松过警惕。
莫非一面享受这三年多来最清新的空气，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孟德尔闲聊，发现这个比自己大着几岁的年轻人似乎心不在焉。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出现一小块空地，正中矗立着一栋朴素的二层小楼。小楼周围用竹子扎成一圈栏杆，围成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子门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身着白色的长裙，由两名侍女搀扶着，后面还有一个侍卫。三个人都是十六七八的少年。那为首的女孩子苍白的脸，苍白的唇，稍稍陷进去的发青眼窝，干枯的头发，孱弱的身躯似乎一阵轻风就能吹倒。
众人来到跟前，福莱特连忙上前给女儿引见彼特斯父子。白裙少女盈盈下拜，道：“羽绯尔•莫恩恭迎彼特斯陛下和两位王子殿下光临。”她身后的侍卫侍女也都行礼。
彼特斯连忙上前扶她，道：“不用这么客气吧，只不过是你母亲的老朋友来访而已。更何况你身体不好，快起来！”只觉得这女孩子轻若无骨，不觉得更添几分怜爱之心。
羽绯尔起身笑道：“既然彼特斯叔叔这么说，那我也不客气啦。父亲也来啦！谢谢彼特斯叔叔！”一句叔叔叫得彼特斯心里十分舒服，暗暗赞叹女孩儿乖巧伶俐。
羽绯尔这时转向孟德尔，迟疑了一下，便笑着说：“孟德尔哥哥，你好啊！”
孟德尔愣了愣，嘴唇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涩涩地干笑。
羽绯尔冲他大方一笑，转向彼特斯道：“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诸位请进吧！”
彼特斯任由她一手挽着自己，一手挽着福莱特，进入挂着“清竹小苑”牌匾的小楼，进入左手边布置典雅的餐厅。
清竹小苑的厨师果然是一流的——莫非在尝遍所有的菜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对生活品质十分挑剔的他已经开始考虑怎么样挖角了。他一边吃，一边兴趣盎然观察着这小小餐桌上发生的有趣的事情。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父王彼特斯已经把这个小女孩儿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了。他就坐在她的旁边，平日眼神里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威严被不容错辨的温柔和溺爱所取代，他带着慈爱而又耐心的微笑，认真听她说的每一个字，从心底里附和她每一个观点，仔细轻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莫非敢发誓，他从来没见过父王曾经这样对待过哪一个人，就连最被重视的艾伦也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父王才是这个女孩儿的父亲，而非坐在她另一边只是微笑不语的福莱特。这个羽绯尔真的很有趣。
不过艾伦似乎并不赞同自己的观点。不知是因为他还把羽绯尔当作敌人，有警惕之心，还是因为妒忌这女孩子得到了他没得到的父亲的慈爱，艾伦对羽绯尔有着一丝敌意。早餐他几乎一口没吃，只是盯着小女孩儿的一举一动，不曾放松，莫非为他错过了美食而叹息。另一边的孟德尔也没有吃多少东西，只是盯着妹妹发呆，或是想着什么事情而出神。这对兄妹很奇怪，莫非想。
用过早餐，羽绯尔请众人到餐厅对面的小客厅里休息。
莫非舒服的坐在一张柔软的单人沙发里，让透过轻纱射进来的柔和的阳光照在脸上，细细品味着莫恩西部出产的丝花花茶，看着父王和羽绯尔并排坐着有说有笑，福莱特也时不时插上两句。而另外两人和餐桌上表现得没什么两样。
过了一会儿羽绯尔因为吃药暂时告退，客厅里五个男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彼特斯首先开口道：“福莱特，我真羡慕你啊！羽绯尔是个好孩子！”艾伦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彼特斯和福莱特并没听见，却招来他旁边的孟德尔怒目相视。
彼特斯接着道：“福莱特，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福莱特一挥手，打断他的话：“无论你我有什么交情，你是王我是寇的事实都不能改变。我根本没有权力来决定自己的生死，而你也必须给你的臣民一个交代，要杀要剐我都不会有什么怨言。只是我这个女儿，看在她母亲的份上，请你让她安然离开，我也别无所求。”
彼特斯大笑，逼人的傲气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由得呼吸一滞：“交代？！我为什么要给他们交代？！我是沃斯特的王，或许将来还是整个大陆的王，我保证我的臣民富足的生活，而他们只需要遵从我的意志。如何处理敌人是我自己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来插手！当然，他们可以不满，但是我是王，如果他们还想朝着自己的目标继续前进，除了服从我没有第二种选择！”
停了半晌，没人说话，他又道：“更何况，我若杀了你，岂不是成就了你‘宁愿牺牲自己性命来保护都城子民的性命’的好名声？你想的美！”说完大笑起来。
福莱特愣愣地看着昔日的同伴半晌。然后他笑了，起身走到彼特斯面前，单膝跪下行君臣大礼：“沃尔斯的王，福莱特•莫恩愿意服从您的意志！”
彼特斯一把扶起福莱特，道：“如果你愿意，就帮我实现梦想，统一这块大陆吧！”
“万分乐意！”两人相视大笑。
“恭喜父王又得了一批猛将良将！”莫非真诚略带磁性的声音突然出现，让艾伦和孟德而也回过了神，两人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着。艾伦为父亲的气势而欢欣鼓舞，一颗心为父亲的目标而雀跃不已；孟德尔则被沃尔斯王的气概而折服，眼见父亲归顺，自己还可以在这样一位霸主手下一展抱负，一扫刚刚战败的沮丧。
彼特斯这时眼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小儿子身上：“至于羽绯尔那孩子，我看……”
“父王！”莫非站起身走到两位长者跟前，深施一礼：“很抱歉打断您的话，父王。只是能否允许我向你们两位提一个要求？”
“你说吧！”彼特斯见福莱特点头，便说道，心中诧异，因为这个儿子很少如此正经。
莫非恭恭敬敬地说道：“父王，福莱特•莫恩先生，我今日有幸见到了可爱的羽绯尔•莫恩小姐，我为她的气质而倾倒。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向她表达我的爱慕之心，我希望能给她终身的幸福。”最好那个厨子也一起陪嫁过来，莫非心里补上一句。
不过他确实被这个女孩子挑起了兴趣，也看出父王对她的喜爱，非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家人不可。艾伦很明显对羽绯尔不喜，按照他的性格恐怕会直接断然拒绝。虽然艾伦对父亲很少违逆，但是一旦他认准了，谁也拗不过他。既然自己有意，为何不主动要求呢。
他话音刚落，艾伦就噌地站起来，低吼道：“哥，你是不是疯了？！”
彼特斯瞪了艾伦一眼，艾伦悻悻地坐下。彼特斯心想还好自己的话还没有出口，不然非碰个大钉子不可，嘴上说：“好啊，我也正有此意。福莱特，你看呢？”
“这个……”
“怎么，你不中意莫非？”
“不不，怎么会呢，只是……”
“哎呀，你怎么这会儿吞吞吐吐的！”
“彼特斯叔叔，你就别为难我父亲了。”羽绯尔重新出现在客厅，“其实我父亲是怕我配不上王子殿下。”
“哎，羽绯尔，叔叔说行就行！”彼特斯挥挥手。
“叔叔，您别急，听我说。”羽绯尔自嘲地笑了笑，道：“您知道，我们家族有遗传病，一生体弱多病。但是我母亲大概没有和您提过，这是个绝症，大陆上无人能医。凡我族人，五百年间，每人能活过三十岁，比如我母亲二十六岁就仙去了。而且有我族血脉者皆为女子，男婴不是胎死腹中也存活不过一天。换句话说，我只会给殿下带来麻烦与不便。因此，还请……”羽绯尔不再说下去。
客厅里一阵沉默，只有孟德尔的关节响了两声。
彼特斯瞪大了眼睛，看着瞧着自己苦笑不已的福莱特，嘴里喃喃地念着：“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福莱特知道彼特斯心里所想，暗暗摇头，他自己也是在和清订立婚约的时候才知道的。
艾伦脸上同情之余，暗暗松了口气。
莫非一直盯着羽绯尔看，羽绯尔也直视他的眼睛，不避不让。这少女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虽然带着平静的笑容，眼神里却好复杂，有嘲笑，有自嘲，有无奈，也有不甘。
过了一会儿，莫非开口：“我的对你心意不变，希望你能接受我。”
羽绯尔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高她一头，并非健硕的男子。有条不紊的黑发，线条柔和的脸庞，温柔的笑容，闪着光芒的黑色眼眸里没有同情或惋惜，也没有在手下侍卫弗兰克凝视侍女尼娜时，那种被他们称之为“爱恋”的神色，有的只是坚定、包容，期待和……兴奋？
她垂下眼睑，笑道：“我十分荣幸能够有资格和您并肩站在一起。”
莫非开心地笑了，接着安慰的叹息声，不屑的冷哼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在房间响起。
;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