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黑暗的街道上向西南驶去,进入一座花木环绕的黑沉沉的花园里。
那黄汇元在车上神情焦虑,一言不发。直到下了车,才对商天穹说:“商先生,请先到书房稍息片刻,我有几句话要和先生交待一下。”
商天穹随着那黄汇元走进一座中国古典式样的大房子,房子很有气派,不时可以看到身带武器的保镖在不断走动。到了一个看上去藏书极为丰富的大书房,黄汇元恭恭敬敬地让商天穹坐下,吩咐手下送上香茶,才轻轻的对商天穹说:“事情有些紧急,先生不必慌张。家父黄金荣,先生想必一定知道,家父身受重伤,性命危在旦夕,先生乃是神医,一定能救家父一命。”
原来,上海滩帮派势力极为复杂。上海建埠百年来,极为繁荣,国内各种势力都想插手上海,青帮在上海滩的势力最大,黄金荣作为青帮的龙头老大,自然极为引人注意。蒋介石是黄金荣的弟子在全国尽人皆知。斧头帮的大头目,一个正在与蒋介石争夺天下的北方军阀为了能插手上海事务,争夺上海的海关、工商业作为兵饷,同时能压下蒋介石的气焰,不惜派人刺杀黄金荣,以求一石三雕。总算是黄金荣祖上有德,子弹偏离心脏打在肋骨上,由于对医院的安全不敢保证,黄金荣是在自己家里请洋医生动手术的。虽然子弹取出,性命暂时无忧。但是由于子弹取出较晚,经过特殊加工的子弹涂有毒物,而且此毒物是由中国古方提取,洋医生束手无策,请来的几个中医也同样回天无力。眼看黄金荣的性命不保。有人向黄金荣推荐商天穹,说此人世传名医,肯定能解此毒。身为江湖中人的黄金荣,当然知道各种门派的毒药毒性厉害,非本门中人极难解毒。既然是世传名医,说不定能真有本事。由于本人的性命重要,同时出于对名医的传统崇敬,吩咐自己的养子黄汇元一定要礼请商天穹。
听黄汇元说出黄金荣受伤及医治的经过,商天穹开头也在心里打颤,黄金荣的手段行径他虽然知道不多,但“海上闻人”的大号早已耳熟能详。中医和西医不同,中医擅长的是扶正固本、阴阳调和、五行五味、穴位经脉,讲究的是望闻问切。西医擅长的是急救复苏、开刀移位、免疫输液,讲究的是体温、血压。黄金荣身受枪伤,明显西医比中医有效。看来此行凶多吉少。听到黄汇元说到中毒,商天穹心头一松,轻舒了一口气。
原来,商天穹祖上虽然以金石针灸的传统中医闻名,由于所藏历代医药、巫咒、杂谈之类的书籍甚多,代代都有人钻研这些旁门邪术,加上代代都有一些奇遇,所以商家对毒药以及解毒都有很深的造诣。不过由于担心商家的安全,从不向外透露。而且商天穹手里正好有多年前巧得的解毒圣药,解救黄金荣的性命应该是无忧的。
商天穹不露声色,以平常的语调对黄汇元说:“救死扶伤,乃是我医家的宗旨,黄老先生身体原来强健,虽然遇刺,必定无恙。本人幸好对毒药略知一二,先生请尽放宽心。”同时提起药箱,表示尽快诊治。
随着黄汇元的脚步,商天穹进到一间很大的卧室,里面站立着几个脸色惊惶不安的人,看见商天穹进来,齐向商天穹一鞠躬,室内静静的,不见一丝声响。黄金荣脸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商天穹快步走向床边,在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先微闭双眼,调节一下气息。然后朝黄金荣脸色仔细端详,又附下身体,在黄金荣的嘴边闻着气味。黄金荣的脸色灰暗中透出紫色,气味中有轻微的腥气,商天穹心中已有几成把握。
提意其他人放好黄金荣的手腕,商天穹将右手三个手指按在黄金荣的脉门上,闭眼沉思了一会,又提示换另一边继续诊脉。同样沉思了一会。
看见黄金荣气息微弱,但尚能讲话,商天穹轻轻的问道:“黄先生感觉如何,哪里难过。”黄金荣气喘吁吁地说:“全身麻木,心口发冷,口内极苦。”过了一会儿,黄金荣又说道:“先生若能救我,黄某定当重谢。”
商天穹微微一笑,“黄先生但请放心,康复以后,赏吃水酒一杯即可。”
商天穹招呼黄汇元退出卧室,回到书房。坐下以后,看着黄汇元说:“令尊此番极险,若不是心脉旺盛,早已气绝,我估计令尊在遇刺前,一定吃过大补之物,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百年以上的野山人参。”
黄汇元慌忙站起来,一脸钦佩:“先生真是神人,家父确实吃过一枝三百年的人参。请问先生,家父应该如何治疗?”商天穹回答道:“此毒乃是斑蝥、乌豆、箭毒混练而成,毒性无比,幸好毒性尚未完全发作,我这里开一张药方,你派可靠的人,急速去赎来。”
商天穹下笔如飞,又说道:“现在还是深夜,赎药不是那么容易,你们还是到我南市的药店去,我给你们手书一封,你们叫醒值班的老王,请他尽快办理。”
看着来人向门外奔去,商天穹对黄汇元说:“令尊的身体十分虚弱,直接解毒恐怕他会受不了,刚才的药方是以麝香、空青为主,先护住他的心脉,再施以阳气,然后才能解毒。”
商天穹又说道:“空青十分难得,尤其是大块中空有水者更是难得,护心补气,十分有效,同时兼有解毒功能,各中药店很少有货,幸好我店里有。”接着说道:“我再开一张方子,是解毒的。等第一服药服下两个小时后,再吃这服药,肯定有效。问题是其中有些药在普通的药房里配不到,我需要到我家亲自去找。”商天穹对黄汇元详细地谈了各种毒药的特性,黄汇元拱手道:“先生才识广博,小弟闻所未闻,先生若有所需,小弟自当竭力。”
不过片刻功夫,取药的人已回来,商天穹亲手煎了一碗浓浓的药汤,服侍黄金荣喝下。看着黄金荣呼吸慢慢平和,便对黄汇元说:“令尊会小睡一会儿,你用汽车送我去取药。”
黄汇元陪着商天穹走到外面,仔细叮嘱了司机几句,看着汽车开走,才回到里面去守护着养父。
商天穹坐车回到家里,吩咐司机在外面等候,他的太太因为不知商天穹出了什么事,在家急的团团转。一见商天穹回来,急忙跑过来,忙问事情。商天穹来不及向太太细说,只是简单的向太太交待了一下,说有位病人需要急治,可能有几天不能回家,请她到药店照料一下。说完便冲上楼去,急匆匆地在右边的书房里的箱子里翻找东西。
片刻,商天穹走下楼梯,对太太说:“你尽早安歇,我一切都很好。”说完,走到外面,吩咐司机说:“先到我的药店去一次。”
商天穹在自己的药店取了药,赶回黄家花园,天已是东方发亮了
黄汇元迎了出来,商天穹顾不上多说,赶快取出随身带来的药,拿其中一包对黄汇元说:“这药用井水煎服,必须先放主药,等药色变浓,再放药药引,三滚三凉即可。药渣不能丢掉。”又拿出另一包说:“这包外敷,用以引毒,毒水一出,身体就无大碍了。”
商天穹在黄金荣的伤口上敷上黑色的有着奇怪气味的药粉,再看着黄金荣服下煎好的药汁。药物果然有效,不过一会儿,伤口便流出黑血,接着一阵臭屁,商天穹招呼其他人赶快上去服侍黄金荣大小便。一阵臭气熏天以后,黄金荣脸色逐渐好转,慢慢有了血色,声音轻微地喊着“痛,痛死我了。”
商天穹对黄汇元说:“令尊知道喊痛,体内毒素已解,剩下药渣,再用井水煎两个小时,等凉了以后,擦洗他的全身,我这里还有一服药,等伤口黑水不再流出,用白色的药粉外敷,黄色的药粉吞服,不过要记得三个月内不能近酒色,也不能服用大补之物。”
看着黄金荣情况好转,黄汇元心情大好,趁着黄金荣小睡的时候,陪着商天穹参观花园,一边走一边介绍。
黄家花园气势雄伟,花园很大,主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重楼复阁、壮观典雅。周围檐廊还绕。远处叠山立峰,亭榭参差。近处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更辅以翠树奇葩,艳草绿茵。真乃人间仙境。
原来这黄家花园是黄金荣的门徒替黄金荣祝寿所集资兴建,作为黄金荣养颐之处。
时过正午,黄金荣神色大好,商天穹又对黄金荣诊了一次脉,脸色轻松地对黄汇元说:“老先生体内毒素已解,注意调养,康复是很快的。我隔天再来。”留下几张调理药方,黄汇元恭恭敬敬地叫车送商天穹回家。
商天穹回到家里,才感觉到全身无力,坐在椅子上,手脚一阵抽搐,冷汗如雨点一样冒出来。
商太太显然一夜未睡,商太太一脸惊惶地想问什么。商天穹摇摇手“我一切都很好,我想先休息一下,我再跟你详细谈。”等到商天穹洗好澡,小睡醒来,已是深夜。商天穹在商太太精心准备的晚饭桌上,向商太太详细谈了经过,商太太被黄金荣三个字吓住了,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如果治不好他的伤,会怎么样?”“治不好他的伤,我也不知道会怎样,我想总不会要我们的命吧,不过上海肯定不能呆下去了。”过了一会商天穹轻轻的说:“你尽管放心,治疗毒伤我是绝对有把握的。”商太太心里存着忧虑,脸上装出宽心的样子,“是你在治伤,我当然放心。”
商天穹虽然嘴上劝太太放心,其实自己心里并不轻松,毕竟“海上闻人”都是上结官府,下辖黑帮,跺一脚,上海的地都会动三动。俗话说:医生治病不治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真的说不清。不过商天穹并不惊慌,祖传的药方相当有效,况且自己还有一样救命的宝贝。
果然不出商太太的忧虑,第二天下午,商天穹刚从自己的药店回到家里,就听到汽车的喇叭声的自己的门前响起,黄汇元慌张地冲进家里,对商天穹说:“商先生,我父亲情况十分不好,请商先生赶快过去抢救。”
看到黄汇元惊慌的样子,商天穹拿起小药箱,跟着黄汇元跑出去。
赶到黄家花园,一看,黄金荣脸色发黑,气息极微,商天穹一切脉,一看舌苔,心里基本清楚。黄金荣原本酒色过度,中毒以后,全仗心脉旺盛,压住毒气,经自己解毒以后,箭毒虽随毒水流出,但子弹打伤肋骨,铅毒随血液流遍全身,先前元气因箭毒已经大丧,铅毒一发作,黄金荣就回天乏力了。商天穹赶快从小药箱里取出一个小葫芦,从葫芦里倒出三颗黑色的小药丸,对黄汇元说:“这是我秘制的救心丸,可确保老先生三个钟头没有危险。”说完,赶快取水从黄金荣的嘴里灌进去。
黄汇元忧心忡忡地对商天穹说:“那么三个钟头以后呢,我父亲是不是真的不行了。”帮派势力相互侵轧,尔虞我诈,黄金荣如果一死,对黄家,对依附黄金荣而称霸上海的黄家门徒都将是一个灭顶之灾。从黄汇元身后保镖的眼中可以看出惊慌和怨怒。
商天穹搓搓手,慢慢说:“办法还有一个,不过。”商天穹没有说下去。“只要能救我父亲,商先生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停了一下,又说:“我知道商先生尽力了,若有意外,我决不怨先生。”
“不,不,黄先生误会了,我并不是要什么条件,治病救命乃是我份内的事。我家里有一件奇药,乃是我先父历经千辛,巧得机缘才取来的,原为两件,先父手里用掉一件。听先父说,此物极为罕见,非福泽深厚的人不能得到,医治刀伤毒伤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此药用在黄老先生身上乃是用得其所,我决不吝啬,只是顾念先人遗物,才有些黯然。”
商天穹坐上汽车,飞速回家取药,不过片刻,又到黄家花园,打开随身捧来的小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块淡绿色的石头。递给黄汇元说:“你对光仔细看,看里面有什么。”黄汇元拿起那块石头,只见那石头大小如拳头,淡淡的绿色如雨后的嫩芽,半透明,滋润如和田美玉,对光仔细观看,只见石中似乎有水,水中似乎有一条蠹虫在蠢蠢欲动。再仔细察看石头,只见那石头上下左右,浑然天成,并无一丝裂痕,那蠹虫在石中乃天然生成。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黄汇元一脸惊讶,“请教商先生,这是什么宝贝,请恕我知识浅薄,望先生赐教。”
“这件东西名叫鞠通,受数千年日月精华,自然生成,只生在川滇一带云雾缭绕,瘴气弥漫的高山大川之中。当年我先祖因避长毛战乱,到贵州隐居采药,巧遇一位世外高人,经他指点,历尽艰险,才采得此物,原为一对,现在仅存这件了。”商天穹抚mo了一会石头,对黄汇元说:“快取一石臼,若是玉臼更好。”
黄家花园器具齐备,不一会就取来玉杵玉臼,商天穹把石头放进玉臼,先用铁锤轻轻敲击,待石头破开,便仔细取出石头,放回小药箱里。玉臼里剩下清水和蠹虫,清水清香扑鼻,蠹虫嫩绿中条条红色花纹。商天穹拿起玉杵一阵轻捣,将蠹虫捣成浆,说:“鞠通生在石中,不能见风,要马上给老先生服下。”
果然天生神物,黄金荣服下不过片刻,脸上黑气便慢慢退去,神志慢慢恢复,商天穹又从小药箱里取出几味药,嘱咐马上煎好,待药稍凉,倒在玉臼里,和鞠通残渣搅和,又给黄金荣服下,对黄汇元说:“过一会,老先生必定喊肚饿,可用上好糯米多加水,熬出米汁,喂食即可,不可过饱,三天后就可以进普通饮食了。”
商天穹在黄家的书房,喝茶,慢慢翻看那些从未有人翻动的书,直等到黄金荣脸色渐起红润,喝下两碗米汤,复又睡下才走。
第二天下午,黄汇元登门道谢,奉上谢礼,一只小皮箱,里面装有二十根金条。另外一只小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部明刻初刊的《本草纲目》。黄汇元再三致谢,说这些不是谢礼,只是出诊的诊金,并说黄金荣待康复后,要当面致谢。
商家家道殷厚,对金条并不在意,唯有这部明刻初刊的《本草纲目》,商天穹十分喜欢,以祖传的宝物,换一部祖师爷的书,商天穹很是释然。
三个月后,黄金荣在黄家花园大摆宴席,遍请上海名流,专诚向商天穹致谢。
黄金荣中等身材,脸上微有麻子,声音洪亮,向商天穹一拱手,“商先生真是神医,黄某的性命是商先生所救,今后商先生就是我黄家上下的恩人,商先生若有所需,黄某不惜肝脑涂地。”吩咐手下捧上一小匣子,说:“商先生大恩难以报答,些小薄礼,聊表黄某的谢意。”原来,黄金荣毒伤治好以后,江湖人士,快意恩仇,知道商天穹家景富裕,一般谢礼拿不出手,同时要让大家知道,黄金荣是重情轻财,知恩必报。故不惜重金,买下了离黄家花园不远处的外国富豪的花园洋房,连同里面的摆设、家具一起买下,送给商天穹,商天穹再三推辞不得,只好收下。
商天穹和黄汇元相交几天,深感双方语言相锲,惺惺相惜,遂订下生死之交。
商天穹对花园洋房略作打扫,便全家搬来居住至今。
阿姨说了半天,看着他们俩,轻轻的笑了笑。
程沧海听的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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