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历七七五年初春,天气比往年冷得多,一近傍晚连太阳也不愿在天上多待一会儿,刚把天边照红,就急急忙忙跑下山了。
在王都坎贝尔东南方向六天左右的路程有一个渔村阿尔德马,渔村依靠帕尔斯国内第三大内陆湖蓝月湖的丰富资源迅速发展起来。鼎盛时期,这里曾每天从早到晚不间断地向各地收购站发出一百多趟装满鲜虾活鱼的马车。蓝月湖湖面上碧波荡漾,粼光闪闪,一艘艘渔船竞相往来,穿梭于荷塘之间。小船上的渔家妹妹倚坐在船头,轻轻摘采熟了的莲蓬,嘴里哼着渔家小调。大船上的渔家哥哥们光着臂膀,吆喝着拉起沉重的渔网,然后将一网鱼一股脑儿倒在船舱之中,看着满舱的活蹦乱跳的鲜鱼,鲜虾,乐得合不拢嘴。这是去过阿尔德马德的人一致形容的景象。
可如今,站在村口的四个年轻旅行者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中的景象同资料里描写的繁荣富饶联系起来。
原本该是傍晚家家户户准备晚餐的时候,可不见村人们炊烟袅袅;此也是万家灯火的时分,每幢房屋却都是暗的。从船坞一直延伸到村子中的石板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一排看不到尽头的船坞,却只孤零零的停靠着几艘小船,随着暮色降临渐渐与寂静的黑色合为一体。
“天哪,这就是资料上所说的渔村阿尔德马?怎么人影也看不到一个,难道都去送鱼了?”特瑞看着这副景象,原本强烈的期待之心也冷了下来。如果不是村口的路牌写着“阿尔德马”,特瑞恐怕就要问“朵萝莉丝,你是不是带大家走错路了?”
“不管怎么样,大家都累了,先进去找户人家借宿吧。”朵萝莉丝看到同伴们都是一脸倦容,于是立刻做了决定。
朵萝莉丝原本是温和的人,根本没想过要做四人小队的队长,但是在四人走了两天一夜,不仅迷了路而且遭遇多次野兽袭击之后,大家一致认为要选出一个能做正确决策的队长。朵萝莉丝几乎是在毫无还价余地的情况下立刻当选的,因为早已和她以姐妹相称的蒂莉娅认为妹妹当然应该支持姐姐,而卡恩和特瑞更是乐得清闲,按他们的性格也不会去争这个队长的位置。
不过才三天时间,朵萝莉丝就已经觉得她是被卖了,其他三人都是为了逃避责任才让她当队长的。特瑞和蒂莉娅就像出来郊游的小朋友,路上嘻笑打闹,完全没把危险的旅行当回事儿,而卡恩虽然参与讨论,但总是一言不发,让她有自己好像是管家婆或者是独裁者的感觉。
四个二十岁都没有到的学生要在幅员辽阔的帕里斯帝国土地上旅行,没有任何帮助,完全靠自己。作为队长的朵萝莉丝不仅要计划行进路线,指挥每天的宿营工作,还要时时注意周围的情况,防止野兽的袭击,自从成为队长以来大脑就像上了弦的弓,一直绷得紧紧的。几天下来即使优秀如朵萝莉丝也感到担子的异常沉重。
尽管特瑞和蒂莉娅不帮忙让人讨厌,可是卡恩更可恶,朵萝莉丝这几天常常有这样的想法,明明他有着几乎像是自然反应一样的野外旅行技能,却不愿和她一起出谋划策、分担责任。比如连书上都没有记录的野外蘑菇他都能自然的分出可食用和不可食用的,远在十几扎鲁(约一米二)的时候就能发现盘踞在腐烂树根下的金线角蛇(一种剧毒蛇,耐饿度极差,对于靠近它的生物,无论大小都会主动攻击),甚至有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迷路了,可卡恩依然朝一个方向前进,大家自然而然的跟着他,没多久就把大家带出了丛林,这让她感觉到带队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卡恩似的,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有让她感到嫉妒,反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和安全感。
走了六天,终于到了第一个村庄,朵萝莉丝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尽管这个村庄看上去令人不太满意,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让大家休息要紧。朵萝莉丝率先踩着石板路朝村庄内走去。
“有人吗?请问有人吗?”
这已经是第十户人家了,朵萝莉丝拉着大家挨家挨户的敲门,但都没有反应,看样子是没人,但她也不敢贸然的闯进去,只能继续敲下去。四个人都没有旅行的经验,完全没有注意到当他们踩在门前台阶上时扬起的灰尘。
“嗤”朵萝莉丝似乎听到屋子里面有划火柴的声音,然后又感觉到一丝光线从门缝里挤出,她兴奋地又敲了两下。
门被打开了,映入四人眼帘的是一张满是皱纹,毫无血色的脸,以及拎着油灯、皮包骨头的手。
“老人家,我们是旅行的学生,能否让我们借住一晚?”看到老人形销骨立的模样,朵萝莉丝觉得有些抱歉,但还是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老人犹豫了一下,又颤抖着用手里的油灯一一照了四人,嘶哑低沉的声音从他喉咙口滚出“进来吧”。
四人跟着老人进了屋子,虽然油灯无法照亮整个屋子,但是四人还是诧异的发现整个屋子空空荡荡的,除了左面墙上挂着的一张渔网,桌子啊,椅子啊,什么都没有。老人没有做停留,带着四人进了西边的屋子,这间屋子还算有张床,不过从床上的灰尘的厚度看得出,这个屋子有段时候没人住了。老人把油灯放在了床边,就退了出去。
特瑞和蒂莉娅抱怨了几下,但实在抵不过睡意,倒头先睡了。卡恩也默默的坐在地上吃了些干粮,然后拿出铺盖准备睡觉。
“卡恩,”朵萝莉丝坐在床上轻声的问道,“你觉得这里奇怪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在铺毯子的卡恩惊讶的回过头,这是六天来朵萝莉丝第一次跟他说话,而且是这么的自然。他顿时紧张的有点不知所措,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看着被油灯跳动的火光照耀的俏丽脸庞,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我判断不出来,但从这个老人身上感觉不到敌意。”
朵萝莉丝一说出话就后悔了,心想自己是怎么啦,怎么会主动的和男生讲话,而且是和这个讨厌的家伙。但是听到卡恩的声音后,却觉得心里的不安消失了。
学院优等生的逻辑思维又开始高速运转,但是运转的结果是问题越来越多,答案一个都没有。她知道,正如卡恩所说的,自己的经历太少,还无法对眼前的现象找到合理的解释。卡恩也坐着陪朵萝莉丝默默的思考,但不一会儿,两人都抵不住睡神的诱惑,倒下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四人醒来后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却不见了昨晚的老人。老人的房间在东边,房间里也只有一张床,不过比他们多了条被子。借着透过窗户的亮光能隐约发现房间四周墙壁上有家具摩擦的痕迹,显然屋子里原来是有家具摆设的。但是家具怎么都没了呢?走进厨房,四人看到灶台上放着几只破碗,走近一看,只有一只里面没有灰尘,碗里面有些粘呼呼的东西。揭开锅盖,里面的是发硬的米糊,显然是好久以前烧的了,由于天气比较冷,还没有馊掉。几个人看了旁边的水缸,里面的水快到缸底了。卡恩因为曾经看到过穷人的食物,所以能明白这些东西的意义:老人取出一些米糊放在碗里,倒上水,等米糊软化了就是他的食物了,但其他人则完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了。卡恩心想,究竟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一个老人吃这样的东西。四人出了屋子,眼尖的特瑞立刻看到湖边有个人影。
四人跑过去,发现正是昨晚的老人,正凝望着湖面。昨天晚上四人一方面太累,另一方面太暗,所以没能仔细的看清楚老人的样子,现在一看,众人有股凄惨的感觉油然而生。
老人最大的特点是瘦,瘦的和骷髅似的,身上的衣服(如果几块碎布片胡乱缝接在一起也算衣服的话)被湖边凛冽的寒风吹得贴在身上,隐约看出的胁下的肋骨。老人站在那里随风摇曳,仿佛马上要被吹走一样。四人都是从王都出来的,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凄惨的人了,他们见过最惨的人也不过是路边的乞丐了,而那些乞丐的情况看起来都要比这老人好上千倍。
蒂莉娅看着不忍,走上前去扶住老人,说道:“老爷爷,这里风大,咱们进屋去吧。”
老人闭成一条缝的嘴抽动了一下,没有作声。
朵萝莉丝觉得再让老人吹下去会出事,于是向蒂莉娅使了个眼色,两人半拉半推的把老人架回到屋子里。又让卡恩和特瑞拿自己的干粮做了一碗肉汤给老人喝。看着朵萝莉丝手里捧着的热气腾腾的肉汤,老人迎着湖边强风都没有流泪的眼睛湿润了。朵萝莉丝和蒂莉娅两人边给老人喂汤,边小心翼翼地打听这个村子发生的事情。
原来事情要追溯到两年前。帕里斯王伊卡鲁斯IV世在位时是帕里斯人人称道的少有的明君,他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发展商业,尤其注重农业。特别是他力排众议,实行减租减息的政策,让像阿尔德马这样的小渔村很快的发展起来。这虽然损害了教廷和一些贵族的利益,但由于伊卡鲁斯IV世的强硬政治手腕,使得反对的教廷和贵族敢怒不敢言。直到两年前,伊卡鲁斯IV世突然驾崩,早已觊觎阿尔德马这块肥肉的教廷和贵族们很快在这里设了领主和教区,同时加重了税收。一开始由于这里底子厚,对于两者加起来四成的税收还能够应付。可是后来,领主增加了税收,主教也不甘落后,两股势力竞相设立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税收,到了去年夏天的时候,两者的税收加起来已经超过了渔民们的收入,可领主老爷和主教还是不肯罢手。渔民们打一网鱼却要付两网鱼的税,渔民们不信教要缴税,信教也要缴税,生了孩子要缴税,死了人也要缴税,有些人变卖家产去缴税还是不够,最后有的人穷得连米饭都吃不起。
“这,难道没有王法吗?没人管吗?”特瑞忿忿不平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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