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一九九零年九月二十六日,一辆解放牌卡车驶出了农科所南山试验站。车上载着两口棺木:一口是新的,红红的,一口是旧的,斑驳陆离的;一口是大的,皮厚量重的,一口是小的,皮薄量轻的;一口是没有户口的城里人的,一口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的;一口是小老头儿的,一口是他妻子的。
回去了,他们终于要回到自己魂牵梦绕的故乡去了!
尽管小老头儿觉得自个儿辱没了先人,愧对列祖列宗;尽管他感到给乡下人丢了脸,无颜见江东父老。可乡亲们并没有嫌弃他,看到他的遗书后,他的父母和众乡亲便集资雇车千里迢迢日夜兼程地赶来接他们回去,回乡下去!
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着,车里除了小老头儿和他的妻子、儿女、父母、乡亲,还有一个外乡人也在送他回家,那就是小梅的班主任赵老师。
一路上小梅和赵老师哭得死去活来:小梅说是自己害死了爸爸,因为是自己不愿意回乡下才……;赵老师也说是自己害死了小老头儿,如果不是自己劝阻他返乡也不致于……
一
小老头儿其实并不老,顶多三十七、八岁,究竟到底多大,谁也说不清楚。
从外表上看,他的确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头儿”:耳畔的头发已成了灰白色,弓着腰,驼着背,好像时时刻刻都肩负着一个地球似的;不仅站没个站像,双臂也不般配,使人明显得感到一长一短,短的这只还哆嗦个不停,真让人担心会颤悠折了。总之,他全身所有的“零件”似乎都不合格。
但只要稍一留神,您会惊奇地发现,他的眸子却好像正处于花季的少年般又黑又亮,给人一种充满期望、淳朴、羞涩乃至天真的感觉。
早先他可不是这幅老态龙钟样,而是一个体态强壮、生龙活虎的棒小伙儿。要想知道他为何成了这般模样,还得从他进城干合时工说起。
他曾是一个乡下人,和众多农村孩子一样,打小就羡慕城里人的生活,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又一个城市之梦。他在梦境中成长,在梦境中立志:不能像其他伙伴儿那样进城打工只是为了挣几个零花钱,而是要做一个正经八百的城里人!
机会终于来了。农科所此时因科研需要,在南山新设了一个试验站,由于地点偏僻,交通又十分不便,故谁也不愿意管理此站。刚复员正愁没处去的小老头儿闻讯后如获至宝,找上门去指天发誓愿意在那里干一辈子。所领导正为此事伤脑筋,看到年轻力壮的小老头儿老实忠厚又惟命是从,便欣然应允收他为合同工驻守此站,并承诺若表现得好,便将其转为正式职工,并负责为其办理城市户口。
不久,小老头儿将妻子翠花也接来落了户。小俩口勤劳肯干,把站里拾掇得井井有条。春天来了,他们开了块荒地,种上粮食、蔬菜,还养了鸡、狗、兔子等,不仅自己能满足温饱,还可以给试验期间到来的工作人员解决部分蔬菜副食,受到了领导和职工们的好评。
尽管这片荒地方圆百里不见人烟,可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以为常了,虽然冷清了点儿,但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无形中少了许多人世间的是是非非。
他们极少与人交往,逢年过节也显得平平常常,倒是一年一度的“试验期”成了他们最盛大的节日。每逢此时,他们就像迎候久别的亲人般把试验人员迎进“家”门,款待几星期后又恋恋不舍地送他们下山。然后,在未来的许多岁月中,每当寂寞难耐时,他们便去回味那逝去的美好岁月,从心里得到慰藉和解脱。他们的一双儿女,就是在这种氛围中成长起来的。
就这,小老头儿也很知足了。虽然充其量他现在也只算一名合同工,这荒山沟同他的家乡也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比那还要孤僻得多,寂寞得多,可他觉得,现如今毕竟在城里的单位上班了,最起码也可以算得上半个城里人啦!
这一干就是十几个春秋,工作之余逗逗孩子训训小狗、种种菜园喂喂鸡兔,倒也别有一番乐趣。什么人、什么事都干扰不了——不,是干涉不到他们的生活。小俩口相依为命,就像生活在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一般,过得十分惬意。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这日,所里运来一车试验设备。小俩口一道卸车,正忙得不亦乐乎,不料,汽车不知是出了故障还是没有刹好,忽然顺坡滑行。他们俩惊慌失措,大呼救命,可车下除了看门狗外就是他们的两个正在围着汽车玩耍的孩子,此刻早已吓得哇哇大哭。汽车越溜越快,当在屋里喝茶的司机闻声赶来时已束手无策。眼瞅着车就要翻下山去,小老头儿急了,逮着妻子的手一闭眼就往车下跳,谁知此时汽车也恰被一块岩石挡住翻了过来,正好扣在他们身上。小老头儿的妻子被车内仪器砸得当场毙命。他自己虽幸免于难,可因此留下了残疾。
由于他是因公致残,妻子又因此丧命,还遗留下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所里便根据有关规定将其转为正式职工,调回所里看大门兼搞勤杂。
自此,农科所大门口就有了这么个未老先衰的看门人,不论风吹雨打,一贯忠于职守。虽然大家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可对这位姓甚名谁,人们不感兴趣,也没有时间去考证,但人们的工作生活又离不开他,于是,便不约而同地给他起了个极其形象的“名字”——小老头儿。久而久之,他的真名倒无人知晓了。他呢,每逢作自我介绍时,也总是“嘿嘿嘿,您就叫俺小老头儿吧!”
但凡看大门的,在本单位总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小老头儿的知名度更是非同一般,这不仅因为他是看门人的缘故,而更得益于那次会餐。
当时为庆祝建所三十周年,所里举行会餐,小老头儿也破例被唤进了餐厅。当众人吃的酒足饭饱之后,小老头儿用他那还算听使唤的颤颤巍巍的手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将自己的那份连菜带饭统统倒了进去,末了,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舌头舔了个盆干碗净。
有人打趣道:“小老头儿,来把我这份也装上!”
小老头儿边抹搭嘴边憨笑道:“嘿嘿,那是您的,俺可不能占别人的便宜!”
“哪——”那人眼睛一转又来了主意:“这鹌鹑蛋可也有你的份吧?”
小老头儿瞅着那还剩着许多鹌鹑蛋的公用菜盘寻思开了:“嗯,说得在理,这里是该有俺的一份。可这又咋分来?”他打小就没念过几天书,领工资还得掰着手指头算半天呐,更何况这么多小小的鹌鹑蛋?他抓耳挠腮,一筹莫展。
过了许久,在众人的提示下他终于想出了法子:但见他眯缝起双眼,小心翼翼地按人数分起鹌鹑蛋来。那些拨了皮、白生生滑溜溜的鹌鹑蛋可不那么听任他的摆弄,不是这个滑进了那个堆,就是那个溜进了这个群。在众人的挑逗声中,小老头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分成了8份,还余下4个。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直起腰来将挂在鼻尖上的汗珠揩去,又找来一把勺子想把余下的鹌鹑蛋中的一个分成两半,那知一使劲出溜一下,不仅要切的鹌鹑蛋找不着了,而且,因它的碰撞,那几堆已分好的鹌鹑蛋又乘机严丝合缝地又睡在一起了。
小老头儿急得直跺脚。人们又开心地哄笑起来。
老张看不过去了,起身算道“总共92个,按8份算你应该分12个!”
“嗯——不对不对!”小老头儿的脑袋摇得像波浪鼓:“刚才俺分时还余下4个零头哪!”
“嗨,4舍五入,你拿12个不就行啦!”老张不以为然。
“就是嘛,反正这又没人要,你干脆都倒上得啦!”众人附合道。
“不,这可不行!俺不能占大伙儿的便宜!”小老头儿固执地摇摇头,又哆哆嗦嗦地分起鹌鹑蛋来。几个回合之后,终于大功告成!
这段插曲,并没有随着会餐的结束而结束,而后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它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小老头儿”也成了“财迷”的代名词,如果谁稍稍吝啬一点儿,便会被讥笑道:“你怎么和小老头儿一样?”于是,被讥笑者哪怕勒紧裤腰带也要赶紧大大方方地请上一桌表示表示,以证明自己同小老头儿有着“本质”的区别。当然,也有人对此表示理解,说小老头儿之所以如此是生活所迫。
总而言之,理解的也好,不理解的也罢,小老头儿尽管“财迷”,但为人老实,不贪便宜,这一点是大家所公认的。
这以后,在农科所里,小老头儿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每逢进出大门时,人们对小老头儿也不是再那么不屑一顾,而是没话找话地取笑几句,方才心满意足地姗姗离去。连那些平日里羞于见人的大姑娘们也“慕名而来”,瞪着好奇的眼睛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叽叽咕咕地指手划脚、品头论足。
无形中,小老头儿给人们寂寞无聊的生活平添了许多快乐!
【待续】
2004年3月26日整理于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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