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全校各年级的学生被召集到广场的国旗下，是大学以来少有的场面，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站在一堆猜测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原来聚会的目的是为各个学院推选出一名人大代表。徐姐和几个班长模样的学生站在人群中，他们从队伍之首走到尾，手中摊着一叠选举证以及小卡片大小的选票，活像游行示威中的核心组织者在游行前发放秘密传单。虽然学生们都是第一次实际拥有政治权利，大家倒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似乎无人期待。
整个选举过程枯燥至极，所有人排着冗长的队伍，绕一大圈慢慢的走到投票箱，将选票一一投进，投票箱的两侧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他们目光呆滞、满脸严肃，并面无表情的盯着投票箱前来的学生。
其实，选举结果早已被控制，我所在的学院领导下达指令，要求全院学生都将选票投给其中一个姓刘的老师，那老师是院里的系主任，博士学位，是名教授。候选人还有另一位也碰巧姓刘，名字比前者更霸气，但只是个年纪已高的职工，专门修理教室桌凳，似乎没人推选他。
作为候选人的两人，既没有到现场做精彩的演讲陈说，也没有任何人给我们讲述他们二人的情况，学生们几乎无具体信息，在场也没有人认识他们。我们便这样把手中选举权交给了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
投票结束后，学生一致表示不满意，我们可是第一次有投票的机会，却被这样给操纵了，但又丝毫没有办法。
“这表明就是个笑话嘛！”中午去餐馆，我将选举的事情讲给了叔叔听，他一边揉面团，一边评价道，“愚弄你们这些单纯的学生罢了。”
“是啊，可我们哪有办法，还不得照做。”
“是我的话，我铁定带着所有学生去抗议，凭什么要被人操纵手中的权力，而且还是你们合法的政治权利。”
“不让他做代表，我们也做不了啊。抗议这招是行不通的，何况大部分学生才不对选举权重视呢！我们身边的人才没几个对政治感兴趣，他们关心的只有自己，根本不关心选谁，更不关心选票被谁利用。”我如实说出学生们的想法。
“说到底还是你们学生自身的问题，连自己的事情都不关心，学生们又都太单纯了，”叔叔摇了摇头，将粘手的面粉搓掉说道，“学校附近的村民在两年前纠集一大班人跑到学校闹事，他们拿起木棍、扛起锄头像一群土匪似的，大摇大摆的闯开校门，吓得保安躲在看门房的角落，事情好像因为你们学校修建房子占用了村子大片土地，而学校对外宣传近年开支甚大，暂时还不起钱，于是占地款拖了很大一部分。结果，村民们不愿意，反动起来闹事，学校最后是凑钱还给了他们。尽管那些村民蛮横无理，还不是把权利维护过来了。”
我默不吭声，听他继续说道。
“这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强食弱肉，越是忍让，越会被人践踏尊严。你这个小姑娘，现在不懂这些，但你必须记住啊，一切事情都要主动，不可以沉默，更不能示弱，否则就会失去机遇，丧失权利，甚至被人欺负，所以，要懂得主动，勇敢一点，并且来保护自己。”
039
“知道了。”我笑了笑，不以为然。
时隔多年，想起这句话，才意识到叔叔说如此简单的话语，在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中，饱含着多少人真实经历的心酸之泪。如果频繁示弱，只会错失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这时，从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男子穿得一身灰色的休闲装，脚下是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女人穿着一声米白色的开衫，双耳带着两个大银环，俩人像是一对亲密的夫妻。但是，男子年龄显然大得多，有三十五六岁，女人最大有三十来岁。男人一只手紧紧抱着女人的腰，女人则亲昵的把手放在他的颈上。两人摇摇晃晃的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桌子，并排而坐，坐在一起也不减暧昧。
原本店里没有一个客人，他们来了，我便得重新开始工作。
我走上前去，向他们询问，“你们吃点什么？”
男子抬头仔细的看着菜单，却心不在焉，心思大概是花在了旁边女人的身上，许久拿不定主意，望了一下女人询问道，“你吃什么？”
女人随口便说，随便点吧，没什么胃口，来碗紫菜汤吧。男子又看了半天，便点了两笼素包子，一碗醪糟，一碗紫菜汤。
我走进小厨房告诉叔叔。这个时段由于不太忙，阿姨已经出去买菜了。
叔叔迅速打开煤气炉，给铁锅舀水，又飞快的磕破鸡蛋，煮起醪糟汤，我则将开水倒进空碗泡紫菜，接下在汤里加佐料，无非是盐、熟油、味精、小葱，然后用筷子均匀搅拌。
我边搅拌边对叔叔说，“叔叔，我想．．．过几天带个朋友．．．来这里吃饭。”
“是个男生吗？”他回过头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惊诧道。
“听你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了，羞羞答答的，还害怕我多想啊？”他边笑边用那舀汤的大勺子，在沸腾的锅里搅拌，“而且这些天，你满脸的笑容一下子就告诉我们。”
“你们？”
“你阿姨也猜出来了，和他刚交往？”
“哦…”我感到尴尬极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快知道。
“我肯定同意，你带朋友来吃饭，我是开饭馆的，哪能拒绝客人？再说，能和你这样的交朋友的人，我倒很好奇。”
“什么和我这样的人？我哪里又不好？”
“我当然是夸你的好。大方又善良，美丽又敏感。”
“喔？”我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只是想把他介绍给你们，让你们认识一下。”我对他说出我心中的想法。
“不会已经发展成男朋友了吧？”
“哪有，只是朋友关系而已。”
“行，下午带来帮你看看那人怎么样，我阅人无数，一向很有把握。”
“你们一定会喜欢的，他人很好，又很单纯。”我补充道。
叔叔微微咧嘴冷笑一下，没有说话，那种冷笑让他显出一副傲慢与捉摸不透的样子，这一次我我也无法参透他冷笑的意味，这笑像是隐藏神秘而又故意泄露某种意思于我，仿佛想说出来什么，可又瞬间打断决定。
待吃饭的夫妻走后，叔叔靠在门框上掏出一只烟衔在嘴上，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说道，“你信不信，他们不是夫妻？”
我正收着碗筷，听他如此说感到意外，“你认识他们？”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来，怎么会认识？”
“可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夫妻？”将碗筷放进厨房的洗碗槽，我开始擦桌子。
叔叔已经点上烟，吸了好几口，他说道，“三四十的夫妻来吃饭绝不是这样一副样子，何至于又牵手的，又搂腰，那种事情可是你们二十来岁的小情侣才做得出来。”
我想了想，确实如此，“不过，说不定人家结婚以后一直都那么亲密呢？”
他吸了一口烟，笑了笑继续说道，“如果一直都那么亲密，何至于，他们抱在一起走，显得那么生疏和别扭。”
“那他们是什么？”我问他，不过刚问出口，我已经知晓答案。
040
叔叔又冷笑起来，没有回答，只顾吸烟，烟缕轻轻的从他口中吐出，在空气中短暂停留成一团乌云，很快烟消云散，不知道飘向何处。
事实证明叔叔推断的是真的。不久后，男子又带着另外一个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来此吃早餐，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我听女孩分别称男子爸，女人妈。
叔叔这个人，在我一生中，我一直觉得他很厉害，当然，我口中的厉害自然是夸他的，因为他的身体中似乎潜伏着某种莫不可测、无法小看的能量，同时他还有一副常人没有的独特眼光，他常常身处事外，安静的观察周遭的一切，并且在无人始料的瞬间迅速做出明智的判断，若有人质疑他的这种能力，无论是否服气，最后都被事实真相所打败。
几天后，我约陆德在图书馆下见面，两人一起走到天堂小屋。
餐馆里几乎坐满，听见叔叔和阿姨大声的对话，就已经知道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我让陆德在一个空桌子坐下，只身跑到厨房后面，叔叔正在匆匆忙忙的炒菜，勺子与铁锅碰撞声在高温下发出响亮的劈啪声，阿姨见我来帮忙很惊喜，大声的说道，“你来了，太好了！”
“忙坏了吧？”我笑了笑，帮她在一旁将蒜剥去外皮。
“对了，你今天带的朋友呢？”阿姨问道。
“外面呢！”我笑着说道。
“现在太忙，招呼不过来。太对不起你了！”阿姨从橱柜拿出碗碟，递给叔叔。
“没事，他不会介意的。”我微笑着对阿姨说，然后探出头，望望陆德。他将手肘立在桌上撑起下巴，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整间餐馆，一会望望他头上的一台小屏幕电视，一会望望餐馆里这些年轻客人，他们有些是情侣，有些是好朋友，都是附近学校的大学生，其中也有我们学校的。
见我正看他时，他对着我露出淡淡的笑容。
在那刻中，我觉得他的那一笑容的迷人极了，这样的感觉真好，当我在这噪声四起、油气弥漫的厨房里忙得忘记我是谁时，有人会对我甜蜜一笑，我顿时一点都不觉得累，连呼吸都觉得美好，再累一点都算不了什么！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来吃饭的客人才少了许多，叔叔乘着空闲的时间，炒出几份菜，我将那菜放在陆德坐的桌上。等到不用忙着为客人服务时，我们四人便坐在一起吃晚饭，叔叔还拿出啤酒要和陆德喝起来，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一下子多出一个人，我发现吃饭的氛围比起以前好极了，又热闹，而且大家聊得格外开心，根本不会冷落任何人，以前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叔叔和阿姨聊天时，我总会在一旁默默听着，我和叔叔聊天时，而又冷落了阿姨，和阿姨聊天时，叔叔又没有话题，现在呢，叔叔和阿姨聊起来时，我就可以和陆德说话，叔叔和陆德聊起来时，我刚好又能够和阿姨聊天，我不禁觉得增加一个人真是绝妙的组合。
不过，依然会有零散的客人陆续而来，叔叔和阿姨有时候不得不吃到一半，抽出身去做饭菜，以前也是如此，我们总是难以顺利吃完整顿饭。
如我所料，陆德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他说话得体，很快与叔叔、阿姨熟识起来，他们交流起来相当容易，我们从简单的生活故事谈论到社会热点，又从热点谈及到叔叔的才识，叔叔的博识很快在陆德面前得到特别赞许。
陆德询问叔叔地理方面的知识，叔叔能对答如流，尤其是东南亚的地域人情，他了解得特别详细。比如，柬埔寨的首都，他一口说出是金边，我国境内的怒江下游是萨尔温江，文莱的经纬度范围、国土面积几何，他都答得相当精细。
我和陆德相当佩服他的学识，因为这些东西，即使我们都不一定了解得那么细致，顶多知道东南亚一些国家位于我国的那个方位。
听陆德和他们谈话，我很容易知道，他们喜欢陆德。
同时我在思考自己为何要把陆德介绍给他们，介绍给并不是亲人的他们，但我特别想让陆德能和我一样认识他们，叔叔阿姨做朋友，像亲人一样和睦的相处起来，分享彼此的快乐。哪管他们只是远离校园的普通老板和老板娘，人生道路上的短暂同路人。我也清楚，终究一天，他们会离开我，或者我离开他们，分道扬镳，永远不再联系。但我希望，在陆德与我在一起的经历中，会有共同的记忆，在天堂小屋的快乐的记忆，还有和两个像亲人的最终归于陌生人的记忆。
吃完饭后，我到厨房帮叔叔，我询问叔叔，“你觉得陆德怎么样？”
他对我说道，“很好，很不错的一个孩子，看不出任何缺点。”
我怎么觉得他说这话带着歧义，甚至有讽刺意味，但我期望自己是想多了，他和陆德相处得很融洽。
“小雪，现在你可以下班了！”
我感到意外，不解的问他，“为什么啊？还早啊！”
叔叔笑了笑，“今天给你放一个特殊的假，你和陆德出去逛逛吧，我和你阿姨忙就好了！”
我朝背后看了看阿姨，阿姨对我微笑点头。我想，他们私下已经商量过，心里顿然开心极了。
走出厨房，我大声叫陆德的名字，然后愉悦的说道，“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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