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1）

肖晨柯下了班车，还要走一段盘山公路才能到儿童院。肖晨柯有差不多两年多没来过了，这里景致没有什么变化，几乎跟自己小时候一样，只是这些道路和山坡，都远远没有小时候所感受的那么高远了。肖晨柯从1岁不到就在这里生活，一直到读高中时离开，这里几乎就是自己的家。但作为一个孤儿，肖晨柯骨子里不会把儿童院当作自己的家，因为那是一种自然产生的抵触感。家在肖晨柯的心里，更像是一个缥缈的幻境，只能去想象而不能触摸。

走了十多分钟，能看见柳泉山儿童院的大门了。肖晨柯有个预感，那些谜团一样的东西，在这里能找到一些线索。

跟大院值班室的大爷打过招呼，肖晨柯进到这有些久违的地方。正是上课时间，大院很安静。整个儿童院的规模不小，这个儿童院从幼儿到初中的学习都可以满足，由于这些被遗弃的孤儿，不少是先天的残疾，所以还开设有聋哑班，张晶就是名聋哑教师。

肖晨柯决定先不去找张晶，他径直往行政楼走去。当站在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门口，肖晨柯看见头发有些花白的张克吉主任正把头埋在办公桌前。

张克吉意识到有人后抬起头，他目光一愣，只见一个很精神的年轻人正微笑着站在门口，不禁脱口道：“哎哟，这不是晨柯嘛。”

“主任，您好。”肖晨柯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又说：“好久没回来，这是给您带的一点东西，您笑纳。”肖晨柯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好酒。

张克吉连连摆手道：“带什么礼物，你回来就好了，快进来，快进来。”并起身让肖晨柯进屋。两人落座在办公室一对沙发上，肖晨柯婉拒了张克吉递的香烟。张克吉一落座，就竖起大拇指对肖晨柯说：“晨柯，你自小在我们这里长大，也是我认为将来最有出息的哪一个。”

肖晨柯：“小时候没少调皮，也尽惹院里大人们生气了。”“哈哈，你小时候跟牛欣、张晶那是出了名的顽皮，也没少

挨教训。”

两人都颇有些兴致聊着，肖晨柯见老主任心情不错，就说道：“主任，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您在办公室训我们三人时，说过一个承诺。”

“说过什么承诺。”

“那时候我们不是调皮嘛，被您抓住以后罚站在办公室，您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都还记得。”

肖晨柯看着张克吉努力回忆的样子，觉得那样子并非真的在回忆，只是因为突然的戒备而下意识的做做样子。在肖晨柯的记忆里，一直觉得张克吉不仅说不上和善，甚至有时候对他们这些孤儿，恶语相向的时候更多，小时候，他们几个小伙伴没少被他指着骂。

肖晨柯所说的一个承诺，现在看来除了肖晨柯以外，当时在场的人可能没有谁记住了。因为那个承诺跟其他人没什么关系，也不会让别人记得住。但现在对肖晨柯来讲，这是一个线索的开端。

“那一次，好像我和牛欣、张晶因为私自外出，您在办公室教育我们的时候，对我讲过，如果我成年后，就给我讲我父亲姓什名谁，并给我我父亲的照片。”

“噢，有这事，我想想。”张克吉还是皱着眉想想说：“有没这事我还真记不起来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你父亲姓名，也没他照片啊。那时候，是不是为了安抚你们才这样说的。”

肖晨柯一听，心里一沉，觉得张克吉在撒谎，像是在故意隐

瞒不告诉自己。

其实，那个私自外出的起因，是三个小伙伴在学习课文朱自清著名的散文《背影》后，他们三个人各自画了一个父亲的背影，想像的背影，一个朦胧的父亲形象。然后，把它裱在风筝上，跑到后山坡去放飞。而他们因为私自外出被教导老师张克吉抓到了办公室，三个人拿着自己颇有些骄傲的作品，低着头站在角落里。

张克吉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你们这几个兔崽子，除了一天尽添乱外，没一刻安生过。”“看你们这些有娘生没娘养的，迟早会变成社会的渣滓。”……骂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张克吉才坐下来。肖晨柯小时候就清楚，这个院里，老师大体分为两种人，一种像小伙伴眼中的“华妈妈”，慈爱温暖，尽自己的能力关爱他们；一种就像张克吉，明里是严格管教，暗里对这些孤儿发泄自己的情绪和不满，在他们眼里，这些孤儿的残缺和不幸，都是命里注定的。

以肖晨柯的经验，张克吉骂他们的时间超过十分钟，大多是因为他自己什么不顺了，所以骂的时间才那么长。因为，张克吉会在骂的时候，顺带把想骂的人也骂一下。

肖晨柯当时顶了嘴，可能一直认为，自己的父亲比面前这个猥琐的人，不知伟岸高大许多，他这样骂自己没爹没妈的，就突然有一股气憋上了。肖晨柯就回了一句：“老师，我没有爹妈是怎么来到这个世间的？”

张克吉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他忽一下站起身，指着肖晨柯骂道：“你顶什么嘴，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有爹妈疼的啊。我还敢说，你从生下来，就是被人抛弃的，你爸妈连人都不配，你又算什么东西。”

肖晨柯以他仅知道的信息就对抗起来，他说：“我是一岁才来这里的，我爸妈怎么样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张克吉冷笑道：“我不知道？这么说吧，你成人的时候，如果没暴尸野外，也没被关在什么地方，你就回来找我。我还真就知道你父亲的姓名，我还有他的照片。”说罢，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档案柜说：“你们来的时候怎么样？在这里怎么样？走的时候怎么样？除了我没人更清楚。”

肖晨柯记得自己当时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张克吉那冷笑的脸一下子定格在自己脑海里，而且高大起来。他身后的档案柜也成为最神奇的物件。肖晨柯虽然并不在意自己在这里怎么样？离开的时候怎么样？但来的时候怎么样？这太具有神奇的魔力了。

后来，肖晨柯再站在张克吉办公室里时，并不觉得张克吉的话多难听了，什么委屈都不会有，他低头时总是时不时偷瞄一下那个柜子。而且他还着魔过一段时间，一天N次从那里经过，就为了看一眼那柜子是不是会打开，打开了，里面是不是真的锁住了自己所有的身世。

当然这种热情最终因为得不到任何回应而告终。肖晨柯长大后，也相信了自己身世跟很多儿童院一起长大的伙伴一样，只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而解开了谜团那些人，得到的答案也多数令人觉得不堪。在畏惧和好奇之间，因为没有任何线索，所以找寻身世的热情就渐渐消退。

肖晨柯觉得张克吉在撒谎是因为，张克吉眼神里有些慌乱。这种眼神使肖晨柯想起了牛欣。

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就仿佛大家都意识到一些彼此无法分享的东西，气氛有些尴尬。肖晨柯于是起身告辞。

他刚离去，张克吉就焦急的给人打了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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