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张万斗跑去麦场的时候，恰逢小五子正在逐一点名。看他点到最后也没念自己的名字，张万斗就走到他跟前说：是不是已经念过我了，我这才刚忙活完。
小五子一看是他，就说：不要紧，你是给皇军服务的，我给你做上记号就行。
他正说着，就看见赵矬子飞快越过人群，满头大汗地冲过来说：看见了，看见了。县长，会长的马队在头里，拉猪肉粮食的车队在后头，已经下了王家庄的大坡，眼看着就要到桥头了。
王小五一听有些慌神，赶紧举起喇叭头子说：乡亲们，乡亲们，县长大人马上就要到了。大伙马上散开站到路两边去，规规矩矩并排站好。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吐痰擤鼻涕，不准东张西望，更不准相互推搡，日奶骂娘。谁要犯了这些禁条，逮住一个罚粮二百。两人共犯，罚粮四百，外带出伕十天。
乡亲们闻言果真乖乖地站到了路边，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东张西望，也没人相互推搡，开口骂娘。赵铁匠本来要擤把鼻涕，注意到赵矬子正严密注视着自己，只好忍了不擤。不擤鼻涕已经流出来了，只好用衣袖草草抹了一把了事。经纪赵麻子吐痰吐惯了，没痰时还要从嗓子里嘬一口吐了，有痰时当然更要吐。他不习惯这样正儿八经的站立着，嘴里“吭吭哧哧”攥痰攥了好几口，可就是不敢吐出来。攥到最后有些憋不住，一扬脖干脆一股脑咽了下去。
王小五一看自己的讲话很好使，自己都有些惊讶于本人的聪明才智。罚这罚那都是他自己造作的，只是扯着虎皮假传圣旨，不过也许只有他才能放出这种大招。对于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早就号准了他们的脉，也早就摸准了他们的七寸。庄稼汉最知道粮食来之不易，也只有他们最心疼粮食。你骂他打他吓唬他，他不一定吃这套，甚至还敢对着干。可一讲要弄他的粮食，要弄他辛辛苦苦打来的粮食，他立马就能象皮球泄了气。王小五正检阅着叶湾村民，快走到头的时候，一看坏了。村民站得整齐是不假，没出声没吐痰是不假，可他们站得太靠前，把拿着塑料花的一班小学童挡在了后面。王小五搭眼一看，已能看到公路上的车队了。赶紧做手势指挥村民们往回退，村民们有人听话地往后退，有人就不太情愿。他们好不容易占据个有利位置，打算仔仔细细看看县长的尊容，没想到又会被撵到后头去。这些人里边正有王小四，他磨磨蹭蹭脚下不动，王小四急了，过去推他一把说：你不去后边，难道也是打算为县长献花？
王小四正要还嘴，看到他弟弟也一把被人推开了。原来推王小五的是兵站的日本人，在他的身后，有个副官样子的正喊着号子，带领着一队步伐整齐，神情威武的东洋士兵大步走来。这些士兵走到献花学童的末尾处，一个急停，一个转身，把叶湾的村民一下挡在了后面。后面跟着的二鬼子也一个急停，一个转身，但没有挡在村民前面，而是分两排站在了他们的后面。王小五一看这样安排很好，似乎这样更能保障县长会长的安全，也更能体现县长会长的威严。他自己没能想到，就是想到了也办不到，东洋人不可能听从他的安排，维持会的弟兄也不可能任他摆布。县长就是县长，县长一来，兵站就给面子，拉了队伍立正了迎接。会长就是会长，会长一来兵站也给面子，但不会拉了队伍立正迎接。
王小五拿起喇叭头子最后嘱咐一句：各位乡亲，各位维持会同仁，待会儿县长下马后，只要前头的学童们一鲜花，大伙千万要记着拍巴掌。
王小五讲完话放好喇叭，抿抿头发，整整衣衫，向着路口开始一溜小跑。王小四在后面喊他一句，问他说：你咋不叫皇军也拍巴掌？
王小五没搭理他，这时县长一行已拐过村口了，王小五抬脚就往前抢。这回不想又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正是方才推他的那个日本士兵。王小五指指村口，做了个要去迎接的手势。日本兵摇摇头，拨转了他的脸让他看自己的指头。王小五跟着他的手看去，就看到了远处的几挂火鞭，原来日本人是想叫他去放火鞭。本来他攥足了劲是要在县长会长面前卖弄一把的，没成想东洋人倒要他去放火鞭。捞不着迎接县长不免泄气，走起来自是如他哥哥方才一样磨磨蹭蹭。东洋士兵看他动作缓慢，追上来一句“八格”，王小五跟着就开足了马力。点燃了火鞭，他看见走在最前的大人率先下了马，这位大人一身洋装，头戴礼帽，鼻子上架了一副金边眼镜子，想必就是县长大人了。后面的大人也陆续下了马，会长大人竟是排在最后的。
小原队长迎上去，先和县长握手，再和县长身后的握手，握到一半，就不握了。县长也和小原身后的东洋人握手，握到一半，还是继续握下去，连那个驱赶他放火鞭的手都一并握了。握完了手，小原与县长并了一排，副官与县长身后的大人并了一排，其余的相互交叉成一排，开始往列队欢迎的队伍这边走。献花的学童拿着塑料花先给小原一捧，再给县长一捧。其余的就开始同声喊欢迎，欢迎。小原摸摸孩子的脸，县长也摸摸孩子的脸。村民们这时开始拍巴掌，小原就向村民和二鬼子挥手，县长也跟着向村民和二鬼子挥手。跟在最后的会长梁广富也跟着挥手，挥了没几下，王小五从一边跑了过来。王小五如见了娘家人，正待诉说没捞着跑腿的委屈，没想到梁会长一瞪眼说：不一边老实呆着，你瞎跑什么？这里是你该站的地方吗？
王小五更加委屈，垂下头说：我只是要请示接下来该做什么。
该做什么还用问我？梁广富很没好气，虽说县长是他的好友，但级别决定了他只能屈居末尾，资历也决定了他只能排在末座。这是县长也无能为力的事，弄得他这个会长很是窝火。
可俺真不知再怎样弄，这小地方此前哪来过大官。
梁广富叹口气说：待会儿我们进了兵站，你首先组织老乡集合到麦场，之后再预备几个人，把车上这些米面猪肉一部分卸到兵站，一部分卸到麦场。
边说边走，会长一眼就看见了张万斗。他招招手叫过张万斗说：小张师傅，近来可好？
好着呐。张万斗说：吃得饱，睡得香，咋能不好？
说来也巧，恰是有件事要有劳于你。
会长莫客气。张万斗说：我只个下力的，有事情你尽管吩咐。
是这样。会长梁广福说：这次县长来，专门为小原队长搞了一批关东大米，是五常县的贡米，稀罕着呐。待会儿我安排几个弟兄，你领着他们搬进去。
这有什么难的。张万斗一拍胸脯说：不用他们，我自己搬进去就完了。
用的用的。梁会长着急地说：搬要他们搬，你只需领着就行了。
那还要我做什么？张万斗奇怪了：直接搬去兵站的保管室不就行了？
要的要的。梁广福涨红了脸说：这正是有求于你的地方。烦劳你去跟小原队长说的正是这大米的来历，只有说明了来历才能体现县长的美意不是？
我只是个伙夫，怎样和他说？
真因为这个，你讲了不才更有说服力？
我觉得这事怪难办。张万斗挠挠头说。
不难办，你听我安排就是。梁广福正讲着，恰好看见了那个会说中国话的士兵，就说：这下好办了，我过去找这位长官安排一下。
两个二鬼子抬着一袋大米在前，会长和张万斗在后，进去的时候小原队长正与县长喝茶。张万斗看会说人话的日本兵给自己一个眼色，就上前鞠个躬说：报告长官，这是县长大人专门送你的关东米，很是珍贵稀罕，古时候只有皇宫里的皇上才吃的到。
会讲中国话的日本兵把他的话转述给小原队长，后者认真听了后很是高兴，向县长点点头，又一脸笑意的与他握一次手。县长很高兴，赞许地看了会长一眼。会长很高兴，赞许地看了张万斗一眼。走出时他拍着张万斗的肩说：小张师傅，你说的是很好的，尤其是一句皇宫里的皇上，比说贡米要强上百倍。
张万斗看他眉飞色舞，想起了姨太的问题，就问：县长大人到咱这小地方做什么？就是为了给皇军送这些东西吗？
县长这次来不光是慰犒皇军，还要抚恤百姓。为啥一部分物资要卸到麦场上？就是为了分发给那些孤老困苦，就是为了救济那些老弱病残。
张万斗想村里现在剩的都是孤老困苦，都是老弱病残，除了他们几个为日本人做事的，有哪个是青壮的？有哪个是完好的？就这么些东西，怎能分发的过来，又怎能救济的过来？这样想着，话当然是不能这样讲，他接着又问：就没有其它事情了？
有没有其它事情不好说。会长看他一眼说：这些也不是咱们该问的。
这倒也是。张万斗抽自己嘴巴一下说：你看我怎么和个包打听一样。
没啥，没啥。梁会长说：你毕竟不是外人。
看看到了伙房，张万斗抱抱拳说：会长大人，今儿兵站来了恁们这些贵客，我就不去麦场。时候有些不早了，我也该下手预备饭菜了。
你只管忙就是。梁广福说：待会儿我去安排好那边，会给你分派过两个人手来，叫他们帮着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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