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藏马熊,那你的狗怕是凶多吉少——不要再往前走了。”
顿珠坚决地摇了摇头:“你回去吧,我不会丢下我的狗。”
狗是藏人最好的朋友,帮他们看护牧场和牛羊,但在极端的情况下,主人也只能选择放弃狗,更何况前方可能隐藏着藏马熊这样恐怖的猛兽。顿珠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找他的狗,倒是硬气。
若是这一夜没有遇到顿珠,不是他的羊群和狗儿们拱卫在帐篷外,当自己独自和藏马熊遭遇,生存的几率能有多大呢?古顽想着,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那是一把小巧锋利的弹簧匕首,他户外常年带着以备不时之需。他此时已有决断,同顿珠一同前去查看,一旦情况又异,马上带他返回。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只是大步朝前走去。
两人又走了很远,草渐渐高了,这才看到草丛中,顿珠的另一只狗——比它的同伴不幸,它不但失去了生命,还被撕成了两半。
顿珠趴到狗尸旁,喊了几声藏语,却没有哭。
古顽将匕首握在手中:“是藏马熊干的。”
在藏地能将牧羊犬撕碎的,即使是花豹、孟加拉虎,也很难办到,只有藏马熊这种力大无穷的怪兽,才有这么强大的攻击力和巨大的力气。
顿珠在地下摸索着,点着头:“是藏马熊——我都能闻到它的味道。”
古顽一惊,手下一紧,锋利无匹的刀刃瞬间从鞘中弹出。他用命令的语气低声道:“顿珠,快点离开这里,你的两只狗打不过藏马熊,我们俩更不是它的对手!”
“恐怕我们已经进入它的攻击范围了。”顿珠漠然说。在很小的时候,他曾经有过一次和藏马熊的亲密接触,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跟着父母在黄河畔放牧,他一个人走到了羊群的外围,忽然之间,四周都安静下来,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牧人的血统还是让他意识到了有点什么不寻常,然后他就看到一个丑陋的藏马熊朝他狂奔过来,那时他竟然不知道害怕,也没有躲避,就在马熊将要把他扑倒的时候,家里的三条狗儿蓦地里跑回来截住了它,接着就听到阿爸叮叮当当敲击铁器的声音。在一掌打伤狗儿之后,它逃走了。但藏马熊的气息却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
古顽知道他没有开玩笑,站定了没有动。四下里花草掩映,却不知道哪里埋伏着杀机,说不定他一动,那饥饿的猛兽便会从看不见的地下一跃而出,扑杀他们两人。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也就两三分钟的光景,朝阳露头,霞光遍洒,亮起来了。黑沉沉的草地上分出了草和影子,也露出了一个黝黑的兽躯。
那头藏马熊,确实就在距离二人不过两百米之处。方才天色暗沉,它卧于草场之中,竟难以觉察。这时天光之下,无所遁形,竟被瞧个一清二楚。
古顽站着看得清楚,顿珠爬在狗的尸体旁,却也瞧见了那物。他陡地站了起来。
古顽正准备示意他别动,却听他说道:“你看那马熊!”
这时天色又亮了几分,连藏马熊身上的毛色都看得清晰了,原来那野兽竟是仰卧于草地上的,也没有动。
“我们过去看看!”顿珠说。
“不要!”古顽立即止住他,“你再看一看。”
顿珠说:“藏马熊是没有耐心的野兽,很少躲在草里伏击猎物;也不聪明,不会使诈,它应该是受伤,或者死了!”
古顽止住他:“别过去!还是太危险了!”
顿珠从腰间拔出藏式的弯刀:“你相信吗?我以前用这把刀杀死过雪豹。”
古顽劝不住他,只得跟在他身后,以防那藏马熊忽然暴起,自己也能有个照应。
藏马熊果然受了伤,它的胸腹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四下里流了大量的血,还有部分内脏露在外面。已经死亡多时了。
古顽放下心来:“看来你的狗儿很英勇。”
顿珠趴在地上,在藏马熊尸身和四周摸索着,皱起了眉头:“它不是被我的狗杀死的。”
他指着熊腹部的伤口:“这个……不是被狗咬住撕扯开的。”
古顽疑道:“不是狗?那会是什么?难道还有别的藏马熊?”在这片土地上,除非被狼群和狗围攻,否则能杀死藏马熊的,也只有它的同类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种脚印吗?你看!”
脚印?那种有点像人,又深很多的脚印?难道这片土地上,还有比藏马熊更凶狠恐怖的神秘怪兽?
古顽点了点头:“我看到了,不管这脚印是谁的,我想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儿比较好。”
藏族女人带着橙朱儿和王九,在湖边上了船。那牛皮船薄如蝉翼,轻如飘萍,载着三个人,却是稳稳当当。
藏族女人撑船的手法很熟练。她告诉二人,她的外祖母是笃苯教徒,她自己和德钦是佛教徒。外祖母告诉她,按苯教久远流传的说法,琅玛湖一带是地形极恶的凶山鬼湖。后来佛教的人在湖边建了密托寺,说是镇住了凶邪的地势,琅玛湖被周围的人称作圣湖,再加上附近草场茂盛,居民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是三年前从红原大草原上迁居过来的,原先的村支书动员他们搬过来,有现成的房子,还有补贴。如果不是德钦好好的却突然过世,不是他的遗体又诡异消失,她几乎就快将外祖母临终前的嘱托忘光了。现在看来,老人的话是对的,他们不该来这里,更不该让德钦天天在这鬼湖上跑船。
“你们只是跑船,不打渔吧?”橙朱儿问。
“不打。”女人说,“老一辈人不吃鱼,现在年轻人,喜欢吃鱼的倒是有,我和德钦不爱吃。”
“那之前跑船,主要是渡人?”王九问。
“主要是南北的牧人,有时候会有事情,需要快点赶回去,来不及围着湖绕,有时是寺里的师父们要去北边。旺季的时候游客多,一般都在六藏沟口景区那边揽客,像这两个月就没什么人了。我们今天走的路线,就是德钦过湖常走的。”
“古顽的手机还是没打通吗?”王九问橙朱儿。
橙朱儿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七个人从沟口出发,现在只剩五个人了。虽然七人认识不久,但各人的性格还是大致了解的,古顽谨慎、条子周密,如果队里出了意外,这两个人都能很好地想法子,可偏偏现在不见的就是这两个人。眼前的王九,寡言少语,但遇事颇为冷静,也有见地,可总给人一种距离感。不知道这次徒步还能不能顺利走完了。
王九不知道橙朱儿的想法,只是低声说:“看来今天接到古顽的希望不大。”
牛皮船缓缓驶入湖心。
藏族女人划桨的速度慢下来:“德钦生前最不喜欢走这一截路了。总说这里的水让人心里慌。”
“怎么了?”
藏族女人没回答,一边划桨一边低头看着水面。
这块湖面颇为奇特。又静又暗。不知道是否此时无风的关系,水面不起丝毫涟漪,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水下,幽暗的色彩层次分明,天上,云也顿住了,没有半点声音,他们这条船好像在穿越一幅3D画。对岸的波多仁山投下巨大的黑色影子,把湖底的一切都罩住了,阳光照不进去,抬头望去,那山壁上怪石嶙峋,像磨牙的怪兽。
难怪德钦不喜欢这里,不知道是光线还是声音,抑或是别的因素,总让人觉得湖下面有什么。
这时,离船四五丈远的地方,隐隐有一道奇异的波纹在湖中升起,朝着船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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