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斯慨然望天,仿佛是能看到天边那颗最闪亮的星星:“亲眼见证过最惨痛的教训,谁能不紧张。血气衰竭、耗尽生命,她最害怕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在女儿身上再重蹈覆辙。哪怕就是一道对你们任何人都无所谓的小伤口,放在美莎身上或许就真要出大事,那是在剥夺她本可以拥有的健康和寿数!”
雅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此刻,他的手上还沾染着已干涸的血迹。是……他想起来了,为什么在发现时忽然间就会那样大喊大叫。忆及拉手当时,好像就是在这鲜血相触的刹那,仿佛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一下子刺到了心里去,让心头狠跳几拍,本能的就开始紧张……
想着想着,一股热流就从心里直接窜烧到了脸上,他一时慌乱起来:“那……现在怎么办?那壁画上划出那么长的一道血迹呢,那是流了多少血啊?阿爸,这……她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赛里斯没法回答,只能说,但愿不会吧。胡闹妄为自己搞出来的,至少目前看来,还没有出现小时候被烧掉布偶狮子时那种可怕的后果。再转过头,他感到奇怪的就是雅莱了,皱眉责问:“你又是怎么回事?三更半夜不睡觉,偷溜到神殿去是想干什么?”
心虚少年立刻语塞,支支吾吾:“我……没想干什么呀,就是睡不着,呃……随便出去转转。”
赛里斯冷眼斜睨:“出去转转?风神殿又不是在你住处隔壁,远在城外,隔着几十里路不提,深夜开启城门那是多大的动静,也是拍着脑袋想干就能干的?哼,还不老实说,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雅莱有口难辩:“我……真没想干什么呀,对天发誓,满天神明都可以作证。我……就是随便转转。而且……而且……对,还幸好是我去了,要不然,真出人命才是保不齐呢。”
忽然间找回底气,半夜作怪的少年重新挺起胸脯:“没错,说起来这事都应该谢我才对,那山里的夜风刮起来有多狠呐,阿爸,你们是没看到,她哪是呆在星星池,一早跑到殿顶上去吹风了。”
赛里斯看着儿子,表情古怪:“是么?可是……就算跑出去吹风,和你有关系么?”
雅莱瞪圆眼睛,完全没过脑子已脱口而出:“怎么没关系,就凭她那副小身板,会不会被风掀下来都不好说,就算没摔死,染上风寒也一样会要命啊!”
上下打量这一副紧张激动,赛里斯的表情定格在张口结舌状,喂,这个……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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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殿下回来了。”
听到侍女禀报,缇妮夫人与陪同在此的侄女茉莉双双起身向门口出迎,赛里斯走进来不由一愣:“天都快亮了,怎么还不睡?”
缇妮夫人满眼苦笑,代劳替小侄女解释一句:“听说雅莱闹个半夜出城,又跑到神殿去,真怕是又闯出什么祸来,谁还能睡得着?茉莉也是替表哥担心嘛,才坚持要陪我一起等消息。”
赛里斯不置可否,凭心而论,这一次倒真不能归为闯祸,还幸亏是有雅莱这一闹,否则若由着任性丫头吹一夜凛冽山风,万一真闹出个风寒岂不要命?
他笑着摆摆手,先行打发走茉莉:“没事,不用担心,赶紧回去休息吧。”
全部心思都在表哥身上的少女,格外识趣的行礼告退,说是回去休息,实则直接转向了雅莱住处。姑父既然回来了,表哥应该也已经回来了吧……
一家之主的安寝内室中,待侄女走后,缇妮夫人一边服侍男人宽衣休息,一边就要说起如今最关心的问题。
“孩子们都已经过了成年礼,如今也都算长大成人了,这婚事……是不是也该开始着手准备了?”
赛里斯不以为然:“说是成年,但终究才只有14岁,距离真正长成个男子汉还早呢,婚事何需这么着急?”
缇妮夫人略显急切的点向主题:“是,要说男人,14岁的确还小了些,但放到女孩身上,这个年纪却已经是该打算起来的时候了。殿下忘了吗,上个月,茉莉也已经是年满14岁了呀,和雅莱的婚事……这个……就算婚礼不用急在一时,是不是也该先定下来了?这样也好放心。”
“让谁放心?”
赛里斯转头看过来,语气里带出明显不悦:“茉莉和雅莱?什么时候定了这个主意?我怎么不知道?”
缇妮夫人神色一僵:“这……不是明摆着?他们兄妹俩从小都是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感情向来最好……”
赛里斯直接打断:“感情再好也是兄妹之情,怎么就会说到婚嫁上去?是雅莱这样和你说过吗?说他想娶茉莉?”
缇妮夫人努力游说:“哎呀,他们小孩子年轻,男孩更是粗心大意的,哪会想这么多,可是做父母的总要替他们打算起来呀。雅莱还好说,拖延几年无所谓,可茉莉是女孩子呀,到了这个年纪如果再不打算起来,那怎么能行呢。”
赛里斯痛快点头:“行啊,你想替娘家侄女怎么打算都没关系,但不能张口就打到雅莱头上。那是谁?嫡出长子,将来是要继承领地做领主的,又岂能随便娶妻?领主夫人也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担当吗?”
缇妮夫人激动起来:“什么叫随便?殿下的意思……难道是说我大哥的女儿配不上雅莱?不配做领主夫人?殿下莫非都忘了我大哥是怎么死的?”
提及伤心处,缇妮夫人立刻落下泪来:“想当年离乱骤起,达鲁·赛恩斯谋权篡位,殿下又被害失踪,整个西疆萨比斯领地一下子就陷入水深火热。各部大军皆遵奉篡逆者的命令对萨比斯城发动围剿。不与篡逆者同流,殿下可知道那时有多难?我大哥全力抗击,几经鏖战身负重伤,连长子都在乱战中战死了。本来还留下个年幼次子,后来却又偏偏一场重病不幸夭折,随后连大嫂也因为伤心过度,很快也跟着病故了。而等到好不容易熬过这场动荡,太平日子没能享受几年,大哥竟也因旧伤复发而离世……”
缇妮夫人越说越伤心:“不向篡逆者低头,殿下以为是件很容易的事吗?若没有大哥,我们这一家上下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还有谁能活到今天?可是再看看大哥自己呢?他这一脉,战死的战死、病死的病死,到最后统共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女儿,殿下你说,我能不管吗?如果不好好照顾茉莉,那我还是人吗?”
赛里斯听得头大,这些表功勋的旧账,这多年来他早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他也没说不该管,更没有不好好照顾呀。看看这个茉莉,自从5岁那年父亲过世成遗孤,被接到身边,吃穿用度方方面面都是与他的亲生儿女平齐,样样没分别,过得完全就是郡王郡主的日子,难道这样还不够?照顾归照顾,但并不等于是要娶进家门才算对得起吧?
他还是那句话:“你要给侄女操心婚事,没人说不应该,物色什么人选都好,只是不要乱打雅莱的主意了,要我看,他根本没有这个心思。”
缇妮夫人不相信:“怎么会呢?他们兄妹的感情一贯那么好……”
“再好,也是把茉莉当表妹,只此而已。”
赛里斯一言判定:“雅莱的心思,根本就没在茉莉身上。”
看这幅表情,缇妮夫人心头一动:“那……会在谁的身上?”
男人哈哈一阵乱笑:“他不惜深更半夜跑出城,是去找谁?”
缇妮夫人瞠目结舌,一时真不太好接受:“这……不会吧?他们……不向来都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冤家死对头似的,这怎么可能。”
赛里斯指着鼻子笑说:“记住一句话:往往越是死磕的对头,才越是天生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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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神殿里,大姐纳岚一边忙着给胡闹孩子包扎上药,一边竟是越包扎越生气,满腔急恼的火气一发不可收。
“美莎,你怎么越大越不知道轻重了?那么早就没了妈妈,是因为什么难道全都忘干净了?想当年,阿丽娜一发现你也能看见那个老太婆,那是何等的恐慌,这一生经历多少大风大浪我都从没见她那样害怕过,拉着我的手恸哭到崩溃,一再要我记住,是最严厉的嘱托:美莎不可以流血,她不能流血……”
美莎心中不知叹了几万声,哎呀呀,这些话多少年听下来,她也早听到耳朵起茧了,坚决没兴趣再听家长继续念咒,直接打断说:“我看到了。”
大姐一愣:“看到什么?”
“所有的一切。”
说起星星池中所见,美莎神色黯然:“所有在那里发生过的往事,外公和外婆,还有妈妈,还有阿爸……我全都看到了。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悲伤,一代又一代,宛如魔咒无从止息。看得人心里难受,也忽然觉得好害怕,我好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又会是怎样,只可惜,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大姐的火气消弭下去,搂过阴郁少女,柔声劝慰:“别怕,正是因为有了一代又一代的前人天际在望,他们都会看顾你,守护着你,还有近在身边更是如此呀,从陛下开始,有那么多人都在为你守护,你的未来,一定会很好很好。”
会吗?美莎不知道,在见证了那么多深创巨痛之后,她,已经不敢再有这种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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