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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天命(2 / 2)

十五岁的她常常会想,如果世上没有这个人就好了,如果她能够除掉这个人就好了。然而六年后,二十一岁的她就坐在他面前,手无寸铁,谨小慎微,连一句愤懑怨言都不敢出口。

她固执地默不作声,几乎算作对齐元兴最大的反抗。齐元兴望着这年轻女子端雅的眉目与挺直的背,越过她的身影,仿佛望见了她宁死也不肯委身归之的爹娘……

“你心里对我有恨。”

师杭骤然抬首,未经掩藏的慌乱赤裸裸写在眼中,全然供给齐元兴审视。

方才,师杭的目光一直定在齐元兴的袍服下摆,未曾瞧见他的相貌。这一抬首,刚好教她把此人瞧了个清楚——

面宽额阔,眉粗眼深,五官宽厚方正,一眼便觉威慑。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谦卑、示弱与顺从,轻透地像一张纸,压根无所遁形。

齐元兴淡声道:“我本濠州人士,兵兴至今,十有余年,赖祖宗之佑才得保全。谒陵之心,无时或忘。然自离乡以来,辗转南北,不复与乡中父老子弟相见。双亲欲养而不在,更不得奉祖宗之陵以慰父母之望。追思至此,痛何可言!”

“昔年微时,乡人遭罹兵难,予甚悯之,遂为众所推,倡义于乡。措身行伍亦不过为保身之计,尚冀有奠安生民者出。谁知兵戈一起,便再难由人。”

“东有士诚,西有友谅,皆乘乱起兵,连地千里,拥众数十万。吾介乎二人之间,初时各安一方,以俟天命,此吾之本心也。谁料他二人自起兵端,犯我边境。观其所为,岂志在于民?不过贪富贵而已。河洛、关陕虽有数雄,却忘中国祖宗之姓,反就胡虏禽兽之名,皆非华夏之主也。”

“方今取天下之势,同讨夷狄以安中国,是为上策。朝秦暮楚,自相吞并,是为无策。自古帝王临御天下,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尝闻夷狄居中国而治天下者也。元以夷狄之种僭据华夏,蒙古色目非我族类,何得而治哉!”

“徽州之战,廷徽顾念桑梓,不忍以兵加之。令尊却执意相抗,乃至于结下这许多仇怨。而今细想,一臣不事二主,原也无错。令尊身为一路总管,勤勉不怠,非心慕荣华,乃志存匡定。此等忠臣义士,我虽未能得其辅佐,却始终敬他守志之节。”

志存匡定……忠臣义士……

师杭闻言,刹那间,百感交集。

她曾无数次把齐元兴当成最大的敌人去仇视,可此刻听来,字字句句皆为不得已。他所走的每一步,仿佛都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衷。

齐元兴端起茶盏,有些感慨道:“当初,我曾有意教廷徽与谢家女儿结亲,不想危难关头却是你挡在前头。可知,无恩不结夫妻,无仇不结夫妻,是姻缘棒打不回。你奔波劳苦,又助廷徽协谋固守,论功与克敌等,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师杭道:“小女无深谋远虑,不通兵略,略尽绵薄而已。洪都一战,大都督居功最多。”

此言一出,齐元兴顿了顿,敛色缓缓道:“他少时丧父,我抚他在膝下,爱逾己子,故命他镇守江西。谁知近来,江西按察使杨宪却上书,劾大都督齐文正深狡强戾,荒淫骄侈,专求民间闺女,杀人甚多,且用小人为心腹,纵部将夺人妻女,贪赃枉法……”

师杭暗自惊骇,不知齐元兴为何要同她说起纠劾重臣的密事,这些本不该入她之耳。

齐元兴未置可否收起话头,又道:“知臣莫若君。廷徽为人孝义,效我多年,忠实无过。我断不会慢待于他,更不会教你白受了这场辛苦。”

师杭思量再三,讷讷道:“此战相持三月,洪都将士奋战死守,英勇可嘉。小女腆颜,恳请国公再赐张子明等人一份哀荣罢。”

齐元兴欣然嘉许道:“难为你有此心。那便封子明为忠节侯,追赠柱国上将军、济阳郡公。”

师杭拜谢道:“论前代成败,秦以暴虐,故天下叛之。汉高祖知人善任,终为万乘。国公神武宽仁明断,顺天应人,而行吊伐,平定之功不难矣。”

这是将他比作汉高祖,不偏不倚,正迎合了他先前所作的那首诗啊。

齐元兴不由大笑道:“你这丫头伶牙俐齿,若身为男子,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可惜——”

他忽地停住,师杭不解,齐元兴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可惜,滑不溜手,谎话连篇。”

师杭浑身一僵,脸色微白。齐元兴却没追究她的罪过,只将笑意收了,出神片刻,似乎想起什么,轻轻叹了一声。

“丫头,我与自家娘子也是患难夫妻。”

……

出了门,师杭如脱虎口,背后沁透了冷汗。

侍从瞧见她身上裹着的墨色披风,先是一愣,旋即大为惊惧,竟生生钉在了原地,彼此悄悄互递眼色。直到师杭走远了几步,他们才回过神,慌忙跟上去引路。

船身微微摇晃,连带着脚下的甲板踩上去也有些虚浮。夜里的鄱阳水面浩渺无光,只有近处的零星灯火映得周遭阴惨惨的,恍非人间。

夜风一吹,浓重的水气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扑面而来,黏在口鼻间,怎么都挥之不去。

师杭只觉一股森寒自脊背窜上来,没由来地,十分诡异,教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下意识环顾一圈,抬起头,忽见前方高杆之上,黑黢黢悬着几团物事。更远处,还有几根同样的长杆影影绰绰立着。

她以为是旗幡,又走近了几步,终于借着一点微光看清——那竟是几颗人头。

师杭脚下猛地一顿,死死咬牙才没叫出声。

长发散乱,黑布蒙面,细细数罢,十六颗人头森然悬于高杆之上。引得水鸟争相啄食,在夜色里盘旋不散,发出扑簌簌的翅响与尖厉鸣叫。

“那是……何人尸首?”她听见自己如此问,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噬。

身旁侍从瞥了一眼,低声答道:“今日水军右翼退却,国公大怒,下令斩了临阵退缩的将领,将首级悬于此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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