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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啖肉(1 / 2)

孟真章怎么也忘不了那一日,那姑娘清清亮亮的一席话。

她说:“我舅舅脾气不大好,有些记仇。他若见了是我,至多训斥两句,但若见了你……往后你在军中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孟公子,你是要成大事的人。明者慎微,为将之道则贵乎持重。今日之事切以为戒,万不可再如此大意。”

孟真章听得呆了,一瞬恍惚。

从没有人用这样亲近的口吻,对他说过这样重的话。似劝告,更似看重。

在她面前,他好像不再是一个没资历、没见识,只会讷言跟在世子身边鞍前马后的仆从。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眼神太过笃定。好像,哪怕他当下并无一官半职加身,她也笃定在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出人头地、有出息。

卜吉卜出的黄道吉日果然应验,那日竟是月余间最为晴好的一日。短暂雪霁后,突然下起纷纷扬扬鹅毛似的大雪,一夜间入了深冬。

整座应天城都被裹进一片苍茫的白里。城墙石桥尽数覆盖着皑皑厚雪,秦淮河水被冻得喑哑无声,檐角垂下长长的冰凌,路上行人也冷得揣手直打哆嗦。

因这雪下得没完没了,一连半月,孟真章都住在军中。他心里藏着事,做什么都有些魂不守舍。

夜里,他翻来覆去地想,该不该把他所看见的一切告诉义父呢?

他看见夫人与黄将军私下相会,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水榭,显然是有意避人耳目。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做了什么,孟真章一概不知。但他知晓,这样的举止于有了家室的男女而言,是大不合宜的。

黄将军那日作为新郎官儿,却把新妇丢下不管,反来与夫人相见,难道夫人才是他……

原本还算直白的一桩事,塞在口中化不开,反复咀嚼,反复吞咽,渐渐团成了不堪言说的样子。孟真章只要稍一想起,胃里就莫名绞痛,有点想吐。

义父那么爱重夫人,夫人她不该……更不能……

大清早,天色尚且蒙着一片灰白,齐暄便带了一队人马来到营中,径直去掀孟真章的帐帘。

牛皮帘子厚重,挥开时动静不小。孟真章正掬水往脸上泼,见了他,手上一僵。

“殿下——”

齐暄摆了摆手,让他免礼。几个少年攥着马鞭就入内各自寻坐了。添火的添火,煮茶的煮茶,闲适自在得宛若在自个儿房中。

“下回再告假,我可就不许了。”齐暄觑着孟真章,颇为不快道,“你这一告假,竟把咱弟兄们都忘了。日日窝在这儿躲清闲,孵蛋还是坐月子呢?”

有人一面搓手烤火,一面附和笑道:“他推说有病,我看竟是‘懒病’!宋先生要揪人背默《尚书》,偏这小子贼精,一篇也没挨到,全躲了个干净!咱们被罚的合该令他一人抄来才是!”

另有人偎在炉边,搁下火钳道:“真章,过两日雪停,咱们冬狩去。你可别犯懒了,快快把弦上紧,猎头活鹿来佐酒助兴。如此,也就不为难你替咱们抄书了。”

这群郎君都是各家元帅将军的兄弟子侄。一年来,有些同为齐暄伴读,早与孟真章混得相熟;有些自小在军中行走,与孟真章亦是不打不相识。

都是年纪不大的同龄少年,受义军长辈们耳濡目染,性情里多少沾了些江湖义气。纵然刚见面时夹枪带棒,彼此间看不顺眼,一同游猎过、挨罚过几回便称兄道弟起来,感情亲厚得也快。

“我箭术不佳,怎能猎得活鹿?指望我,怕是要献丑了。”孟真章挠了挠头苦笑,对此表示汗颜。

可齐暄却兴致勃勃道:“这回有黄将军领咱们去,他那一手箭术出神入化,定能得鹿!放宽心便是。去岁你才来时便没空手而归,今年可要帮我多猎几只野兔。愈多愈好,我自有用处。”

一听“黄将军”三字,孟真章的面色略有阴翳。很快又有人接话道:“正是这个理。快到正月了,殿下要的兔必得上杀才可,千万别污了毛皮。”

正月里又如何?

孟真章尚不解,众郎君已互递眼色,撞肩低低笑道:“送几张好皮子或能讨得小娘子欢心,待到及笄便顺理成章娶回家了。哈哈!”

孟真章还是一头雾水,没猜出他们说的究竟是谁家小娘子。幸而他身旁那位好心凑上来,促狭地提点了一句:“你呀你呀,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怎的事事都没听说过?赵家姑娘的生辰就在正月里啊……”

原来如此。

原来是她。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作响。孟真章心内恍然,可面上仍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他默然抬眼望向齐暄,细细打量齐暄的神情。

他发觉,齐暄的脸色十分平淡。

大家心知肚明,齐赵两家指腹为亲,赵蓁儿是国公夫妇认定的世子妃,因而才敢开这样的玩笑。可齐暄的反应却平淡得过了头。

好似,他们提起的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也不甚在乎的人。

“少贫嘴了。”齐暄冷言道,“她有那样的爹爹舅舅,府上什么好皮子没有?你们这一个赛一个的,嘴上倒是能耐得很。此番谁若是空了手,咱们可要按军中的规矩来。”

主子一发话,众人都不敢再嘴欠调侃了,识趣地打了个哈哈略过此事,转而商量起后日的行程。

孟真章垂下眼,复又盯着火盆去了。

雪下得再大,也总有停歇之时。起初是密密匝匝、铺天盖地,后来便渐渐疏落,只余枝桠上的零星碎雪偶尔飘洒。

老话说,霜前冷,雪后寒。雪虽停了,可积雪却能没过马蹄。张嘴呵出的白气转瞬凝成寒雾,北风卷着碎雪直往衣领里钻。

越是天寒,越是血热。儿郎们没一个缩着脖子怯寒的。他们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头和胆量,便是入了夜也敢在城外山林里纵马游猎,各凭本事较量,比法更是五花八门。齐元兴领众元帅抽空去瞧了一回,见小辈们驰骋山野,意气飞扬,很是满意。

打仗么,不断死人,就要有源源不断的少年补上去。

春风吹野草,一茬又一茬的少年长成,学着骑马,学着射箭,学会杀人。很快,他们就可以从英勇的长辈手里接过刀枪,在战场上独当一面了。

永远年轻,永远充满血性,这才是一支反军赖以存续、战无不胜的根基。

经过数日追踪,黄珏果真领着齐暄他们猎得了一头梅花鹿。可惜是下杀。数骑合围,箭矢交错,猎物当场便断了气。

那鹿被拖回来时,棕褐色的皮毛被流出的血浸透,污秽不堪,干涸处几乎泛出一层浊然赭红。齐暄等一众儿郎兴高采烈不已,摩拳擦掌地谈论着此行收获,黄珏却兴致阑珊,不大瞧得出喜色。

他甫一下马便肃声道:“运气忒差,带了个不听令的蠢货。那个先手放箭的小校,殿下必当严惩。”

话音刚落,那被点名斥责的校尉立时面色煞白,跪下叩首请罪。

齐暄原本因猎物到手而生的兴奋霎时淡了。他看了眼那名素日里常跟随自己的校尉,沉吟一番后,皱眉道:“将军所言极是。那便罚他半年俸银,以观后效。”

校尉闻言,方才暗松了口气,没想到黄珏又凛然劝谏道:“殿下仁心,却不好纵了这等蠢货。今日能失手惊鹿,明日岂非要贻误大事?留他一命已是格外宽宥。依末将之见,务必革职,永不叙用。”

黄将军治军一向铁腕严苛。孟真章在旁观望,觉得他离元帅之位仅一步之遥了,尤其面对齐暄这个名义上的“徒弟”,威势竟与赵元帅不遑多让,几乎到了说一不二的地步。

齐暄最终不出意料地应允了。三两句话间,那校尉多年拼命积攒的军功尽数断送。非但如此,他还得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连连向二人磕头,深谢主子不杀之恩。

处置罢了此人,黄珏将诸位郎君召至近前,抽出腰间匕首对众人道:“鹿乃纯阳之物。鹿皮既已毁了,不如趁热吃回好肉,也算没白费这一番工夫。”

趁热?

有人不解其意,乐得直搓手,兴冲冲嚷道:“多谢将军!柴都备好了,咱们这就烤来吃罢,正饿得慌呢!”

黄珏以一种嘲讽不屑的目光扫过他,勾唇淡漠道:“无须用柴,用刀就成了。”

说罢,他俯身蹲下,匕首轻巧一翻,便从那死鹿后腿上利落剜下一块肉,顺手剔去外皮,看也不看就丢进了嘴里。

“谁先来?”他扬手递出匕首,斜睨了一眼最先出声的那人。

众少年看得呆了,立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没敢主动冒头。

“你们这群毛小子,还真是娇养坏了的纸老虎。”

黄珏嗤笑一声,讥诮万分道:“你们是赶上好时候了。似你们这般大时,你们的老爹兄长连虫肉鼠肉都吃得,而今你们倒有出息——见血就怕,连块鹿肉都咽不下去,还赛什么马打什么猎?趁早滚回家喝奶罢!”

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惯会争强好胜,便是逞强也要胜,哪里受得了这般轻视?

他这话实在很有效用,语毕,立马激得几人冲上前去,将一切顾虑畏惧抛在了脑后。

人人都贴身佩着匕首,此刻纷纷抽了出来,各自学着黄珏的样子剜取鹿肉。

有人紧闭上眼,强忍住浓烈腥气,脑中尽力想象着香喷喷的熟肉,囫囵吞了下去;有人则偏要睁着眼睛,逼自己一口口将生肉嚼烂,再硬生生咽下去。

与此同时,黄珏又使人拿了碗来,亲自挥刀割开鹿颈,接了满满几大碗殷红的鹿血。

他端起一碗,抬了抬手,作敬酒状,轻笑着说起了祝词——

“敬诸位,早日功成。来年咱们再归京相聚。”

祝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刺目鲜血顺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蜿蜒流淌,似幼蛇没入领口,将衣襟洇出一片暗红。男人手腕一翻,碗被狠狠掷落在地,碎瓷四溅,雪地上登时绽开点点红梅。

他才新婚不久,燕尔未足,过了正月便要再度领兵出征,这也算是在同他们道别了。

少年们原还有些犹豫,可听了黄将军慷慨激昂之言,一个个热血上涌,稀里糊涂就把鹿血接过,一人半碗,依次传递着仰头灌下。

反正生肉都吃了,也不差这一口了!

如此想着,少年们一跺脚一狠心,趁着那血尚热就往喉间送去。

粘腻腻,热腾腾,顺着喉咙滑下时,一股远胜过鹿肉千百倍的腥气直冲鼻腔,简直熏得人晕头转向。有人才喝完便开始干呕,有人强行抑住呕意,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恶心得把碗给砸了,以此泄愤。

孟真章不掐尖也不垫后,随着人群向前,悄无声息地走近死鹿。

先头十来个人割的都是四肢和脊背上的肉,眼下只剩半副森白的骨架子支棱在地上。至于鹿首,毕竟尊卑有别,那是要留给世子一人独享的。

于是孟真章没有多想,扬刀便朝鹿腹捅了上去。

但很快,他就发觉自己有多么愚蠢了。

利刃一划,一大滩难以形容的、极软极湿滑的东西自那处流了出来。准确说,是一股脑泄了出来。

有人惊呼,纷纷凑上前验看。

“啊,你撞了大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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