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周六,琴房。
那天祝遇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今天连琴箱都没带,中午吃完饭,她居然还到别的地方游荡了好一会儿,一直磨蹭到约定时间过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到了琴房门口。还没进门,她就听到房里闹哄哄的,小伙伴们聊天聊得正欢。
祝遇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她听得最清楚的是肖荏苒的话,原来肖荏苒觉得民乐团的团服太普通了,特地偷偷给每个人都定制了一套演出服,说要给他们一个惊喜,演出完还能留着做纪念,听着他们说话时的那股兴奋劲儿,衣服应该挺好看。
不过屋里只有说话声,没有乐器声,因为祝遇没来,他们都在等她。
祝遇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木门,用视线描过门上的每一处纹路,她忽然感觉这扇熟悉的门有千钧重,她往后退了半步,转头看着走廊瓷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发了一会儿愣,然后,轻轻推门。
她的面色很平淡,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对着所有人,祝遇开口道:“抱歉,我有点事情,你们排练吧,还有,我元旦晚会的时候我也有点事,大概来不了了。”
一声沉闷的“砰”,刚刚慢悠悠旋转的木门撞到了墙上。
所有人都看着刚到的祝遇,空气中有股怪异的安静。
最先开口的是苏确蘅:“……啊?”
肖荏苒的手里还抓着一套没拆的演出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祝遇耸耸肩,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就是有点事啦,抱歉,学习太忙了,顾不上排练了,我最近考试考得都不是很好,我家长都很着急,我也很着急。”
苏确蘅看着祝遇,愣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哦,这样啊,好吧……好吧……”
然后又是一阵寂静,肖荏苒睁大眼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大家都不知所措,她一下子着急了:“祝遇你已经很厉害啦,可以缩短时间,或者不来也可以,到时候一起上台前再练几遍就行……”
祝遇摇摇头:“一起上台也没时间。”
陈飞琼刚刚一直待在屋子的角落里,一只手拿着笛子,一只手攥着肖荏苒送他的演出服,他踌躇了两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祝遇朝他淡淡地笑了笑,一个字没说,也懒得再瞥他一眼。
迁怒,这的确是迁怒。她根本没资格鄙视他,甚至严格意义上,他们反而更为相似,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肖荏苒仍然盯着祝遇的眼睛,神色慌乱,她小跑着凑近祝遇,把她拉去琴房外面,压低声音,温温柔柔地问:“你真的不能来吗?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可以帮你……”
祝遇再次摇头:“没什么。”
“可是缺了你,这场演出就不完整了……”
“不是还有孟致嘛,演出还是可以完成的。”
说着,祝遇又走回琴房,看向孟致:“谢谢你,接替我。”
孟致的手里拎着二胡的琴杆,琴弓吊在两根弦中间,另一端拖在地上,孟致没有抬眼,只说了一句话:“学姐,我也是为了你才来的。”
祝遇笑了笑,没说什么。然后便不敢再看她。
不能多看,不能多想,不然随时都会被汹涌的愧疚淹没。
没办法,前段时间才受了刺激,祝遇感觉自己情绪混乱,以至于这几天来,她的双手只要一接触到琴弓和琴弦,就会迅速地被拖入一片说不出缘由的悲伤漩涡中,然后,她的左手和右手就会开始打架,奏出来的音符也乱七八糟。
她需要休息休息。
肖荏苒一步一步地走近祝遇面前,罕见地,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地悲伤:“你知道我挑这个谱子挑了多久吗?”
祝遇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终于,肖荏苒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唉。”说完,她把刚刚一直攥在手里的演出服递给祝遇,轻声说:“拿着,就当作我们之间的纪念吧。”
“嗯。”祝遇点头,用尽所有力气,做出一副阳光开朗的样子,冲着大家说:“你们加油,到时候我要是忙完了,还能当你们的观众呢。”
于是,元旦前一天的联欢晚会,七点出头,祝遇真的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观众,来到台下。
晚会开在学校的礼堂,几百个座位,自行选择,人满即止,全凭自愿。因为临近期末考试,大家的学习压力都很大,台下的位子很是富余,后排边边角角的位子都是空的。
演出还有几十分钟才开始,祝遇挑了个十几排的位置坐下,离舞台不远不近。她的左边右边各空着一两个座位,一会儿,又有两个女生坐到了她右手边,一个扎马尾辫,一个编麻花辫,正好都是她同班同学。
两人在落座时各自和祝遇打了声招呼,之后便一直凑在一起,用旁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聊天。
只听马尾辫女生先问:“你怎么也过来了啊。”
麻花辫女生回答:“唉。都是因为我妈,我一回家,她就要催着我写作业,烦死了。”
“那你妈妈居然能同意你不回去?”
“嘿嘿……”麻花辫女生狡黠地笑起来,“我跟她说,我是专门来看民乐表演的,可以留着当作文素材……我们老师以前不是读过一篇范文,谁写的来着……嗯,‘有如清泉漱石,恰似幽兰吐芳’,啊,我背不下来,反正得了高分。”
两人一起心照不宣地“啧”了一声。
祝遇不敢告诉她们,其实后面还有两句更酸更尬的,“惊起铁马冰河,洗却尘嚣万丈”……
麻花辫女生又问马尾辫女生:“你呢?来看什么的啊?”
马尾辫女生偷笑起来:“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我就是为我男神来的。”
“你男神?哪个?”麻花辫女生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语调都拔高了。
“七班的,你认识不……”
两个人开始兴冲冲地说起了一个beta男生,从一个男生的点点滴滴,到一堆男生的点点滴滴,最后扩散成了一堆男生和一堆女生——谁暗恋谁被发现了谁和谁表白了谁和谁分手了谁和谁复合了……
祝遇有时很希望,耳朵可以和眼睛一样,自主选择开闭,她真的不想听这种内容。
她只能把注意力都放到了舞台上。她发现,从观众席上看过去,舞台还是很漂亮的,边缘装着一大排敦实的大射灯,上方还有很多小射灯,各处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灯具。此刻,大部分灯还没开,只有几盏顶灯亮着,光景就看着很不错,温润的灯光铺展在台面上,看起来明亮又光洁。
祝遇忽然又后悔了:虽然,职业和她无缘,但是作为一个业余人士在学校里表演表演,享受一下同学们都欣赏和赞美,不也挺好的嘛。
想着想着,她又开心起来,至少,她也确实得到了很多来自同学们都掌声,不是吗?那终究还是属于她的掌声,由她得到的注目。
正出神,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嗨——祝遇。”
“……嗯,怎么啦?”祝遇回过神来,是马尾辫女生在喊她。
原来旁边这俩人终于结束了男生的话题,不知道又转战到什么新的八卦了。
马尾辫女生凑过来:“你是不是和苏确蘅很熟啊?”
“嗯。”
“喔喔!那你知道苏确蘅这次在第几个节目啊?她好像经常上台表演吧?”
“我记得是第三个节目。”
“啊!原来这么快。”马尾辫女生一听,立马变魔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私藏的老式翻盖手机,开始敲字,“看来得让人家早点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alpha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径直坐在了祝遇的左边,殷勤地对祝遇打招呼:“你好啊。”
祝遇不认得她,但也对她说了一声:“你好。”她猜测这个人是来看苏确蘅的。
alpha女生又笑嘻嘻地看向马尾辫女生:“谢谢,谢谢!不愧是好姐妹!”随后,她便很自然地开始和马尾辫女生与麻花辫女生聊天。看得出来,她们三个很想坐在一起,但是似乎又不好意思直接对祝遇说“同学我们换个位置吧”,于是,三人索性靠在椅背上,在祝遇的脑门后面聊天。
祝遇被迫一直保持着前倾的思考者姿态,她怕一靠回椅背,就撞在了身后穿梭不停的关于苏确蘅的信息流上——苏确蘅最近看了本书,有品位,太有品位了,苏确蘅换了一个新的书包,好看,太好看了!苏确蘅最近用了一个新的头绳,艺术,太艺术了!苏确蘅真是哪里都好,长得好看,性格好,有礼貌,据说成绩也很好,简直活脱脱的九天仙女下凡尘。
祝遇一句话都懒得说,此情此景,实在难以勾起她说话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的话题转到了“苏确蘅在民乐团的日常”上,终于,祝遇的存在意义又被重新挖掘出来,alpha女生轻轻碰了碰祝遇的肩膀:“祝遇,你是不是也在民乐团来着?我看到你有几回和苏确蘅一起去综合楼……”
祝遇点头:“嗯。”
“你有上过台吗?”
…………
祝遇愣了好一会儿,张张嘴:“啊?”
alpha女生以为祝遇没听清,又好心地重复了一遍:“你有上过台吗?就是……和苏确蘅一起的那种。”
祝遇说:“有。”
“哇!你会什么乐器啊?”
“二胡。”祝遇努力地让自己的回答简短一点,怕稍微多吐几个字,语气中的不耐烦就要藏不住了。
“哦,这样啊,感觉没怎么见过你哎……”alpha女生说,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妥,赶紧补了一句:“单纯是因为我不怎么来啦,我只看过苏确蘅的演出,我感觉你也好厉害,会乐器的人都好厉害。”
但其实,苏确蘅的每次表演,祝遇都是在场的。
马尾辫女生这时也饶有兴趣地凑过来:“哇,祝遇还会拉二胡啊,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会弹古筝。”
祝遇很莫名:“古筝?我不会弹古筝啊,弹古筝的是我另一个同学。”
马尾辫女生惊呼道:“呀!可是我好几次看到你在弹古筝……我基本上每次节庆演出都来看,你懂的嘛,我男神在西乐团里……”
祝遇无奈道:“那你大概一直都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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