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里刺耳的盲音在逼仄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拉姆?”巴顿的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常年在灰星这片垃圾场里跟另外两大帮派为了争夺物资打生打死,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听出那个刚才惨叫得犹如被屠宰的生猪般的声音,正是黑毒刺帮的老大。
他脸上的伤就是拜他所赐,
而刚才除了那不似人声的惨叫,哨兵敏锐的听觉,还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血肉被活生生贯穿的闷响。
“他死了?”巴顿转头看向杜尔嘉,眼中惊疑不定。
杜尔嘉脸色也不太好看,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你问我,我大爷的问谁去?”
巴顿眯起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不是说捞到了两台机甲吗?还有一台呢?”
杜尔嘉被巴顿这副逼问的架势弄得有些恼火,但又摸不清楚那个银发美人的真实身份,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那台机甲有毒邪门得很,墨绿色的涂装,看着就渗人。
“我手下负责切割的人刚摸上去,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当场就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这烫手山芋我留着干嘛?正好黑毒刺的人过来闹事,我就干脆把那台毒机甲当破烂扔给他们了。”
说到这里,杜尔嘉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躺在床上的金发哨兵。
回想起之前的遭遇,她后知后觉背伤渗出一层冷汗,这位从金紫破烂机甲驾驶舱里拖出来的小帅哥,一开始看着奄奄一息还算配合,她不过是见色起意,随口调戏了一句要收他当小白脸。
濒死的少年瞬间暴起,哪怕浑身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依然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赤手空拳硬生生拧断了她好几个得力手下的脖子。
要不是她仗着自己是灰星难得一见的c级哨兵,外加对方重伤力竭,她恐怕也得交代在那里。
气急败坏之下,她才把人倒吊在焚化炉边上,想着利用恐怖的高温和脱水,活活熬干这只狂兽的野性,逼他服软。
现在想想,一台机甲里掉出来的半死不活驾驶员都这么恐怖,那另一台连外壳都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墨绿色机甲,装配的驾驶员绝对是个更恐怖更扭曲的变态!
巴顿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转身,恭敬地向伊薇尔请示:“小姐,另一台机甲现在就在黑毒刺的基地,您看,我们什么时候过去把它拿回来?”
另一台墨绿色的机甲。
毋庸置疑就是洛里安的冥蛇。
“等一下。”
伊薇尔用剪刀剪断最后一截绷带,仔细地掖好,这才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
放眼看去,简陋铁床上,除了惨白中透俊美的脸庞露在外面,阿列克谢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缠满了雪白的医疗绷带,直挺挺地躺在那儿,活像个伊薇尔以前学习旧纪元历史时,在全息影像里见过的古埃及木乃伊。
“医生,请你留心照看他一下。”伊薇尔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赤脚医生,微微颔首,礼貌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本职其实是个修理工的赤脚医生被那过分漂亮的眼睛一看,浑身一个激灵,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您、您放心!我保证用看护亲爹的劲头看着这位小哥!”
伊薇尔点了点头,刚准备转身离开,突然,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攥住她自然垂落的腕骨。
力道大得惊人,阿列克谢哪怕深陷昏迷,浑身骨头断了七七八八,潜意识里依然保留着恐怖的执念。
随着他手指猛然发力收紧,刚被伊薇尔包扎好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肘部位,立刻洇出了一大片刺目的猩红血色。
“阿列,快放手。”伊薇尔垂下眼眸,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缠满绷带的腕骨,试图将铁钳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要知道,他这条右手臂的小臂骨不仅碎得稀烂,刚才清理伤口时,森白的骨头甚至是直接从手肘部位惨烈地凸出来的。
可狂狮濒死之际咬住的猎物,又怎会轻易松口。
他抓得十分用力,仿佛要把伊薇尔纤细的腕骨硬生生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伊薇尔力气本就不大,怎么掰也掰不开那几根死死扣住她的手指。
眼看着他手肘处的血色越来越浓,猩红的液体滴答滴答地落在了生锈的铁床沿上。
“阿列,你在流血,快松开。”她的声音依旧清冽,但语速却罕见地快了几分。
病床上的少年依旧紧闭着双眼,深陷在无意识的昏睡中。
脸色惨白如纸,金色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似乎被某种极度绝望的噩梦死死魇住了,锋利的眉毛痛苦地紧锁着。
他圈着她腕骨的手指越收越紧,没有丝毫血色的干裂嘴唇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好像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伊薇尔俯下身,耳朵凑近少年苍白的唇畔,仔细地听了听。
“咿……伊……薇尔……伊薇尔……”
沙哑破碎的呢喃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被困在可怕的噩梦里,眼睁睁地看着浩瀚无垠的漆黑星海中,载着银发少女的脆弱救生舱,在可怖的重力拉扯和高能粒子风暴中,被大大小小的碎星无情地碾成了一片片齑粉。
无论他怎么疯狂咆哮,怎么嘶吼着操纵机甲冲上去,都无能为力,只能绝望着看着她化为宇宙的尘埃。
“阿列,阿列,我在这里。”伊薇尔伸出柔软微凉的指尖,摸了摸他冷汗涔涔的额头,用指腹按住他死死拧紧的眉心,轻轻地揉了揉。
“阿列,我已经安全了,你也安全了,我们都没事,你现在需要休息。”
伊薇尔眉心骤然亮起一点幽微的银光。
小蝴蝶轻盈地从她的精神图景中振翅飞出,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晶莹剔透的翅膀轻轻扇动,抖落出万千细碎的银色星尘。
星星点点的光尘犹如一场虚幻而温柔的落雪,飘飘洒洒,落在少年紧蹙的眉心上,渗入他狂暴而残破的精神图景。
仿佛一捧清澈的冰雪融水,缓缓浇灭了焚烧平原的地狱烈火。
伊薇尔像以前一样,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下,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睡一觉吧,阿列,乖乖睡一觉。”
雪一样冷淡的香气,如同无形的屏障,隔绝屋子里腐败的铁锈味,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阿列克谢扭曲的脸庞逐渐舒缓,眉头展平,呼吸由急促粗重,变得绵长平稳,握着伊薇尔腕骨的那只手,力道一丝丝卸去,慢慢地松开了她,颓然垂落。
伊薇尔没理会手腕上的青紫红痕,巴顿刚想凑过来,就被她一个眼神逼退。
她拿过纱布和止血剂,重新给阿列处理好手腕和手肘二次撕裂的伤口,确认没有再渗血后,才转身走出屋子。
刚一踏出房门,巴顿立刻迎了上来。
这位平日里在垃圾星上呼风唤雨凶神恶煞的锈蚀帮帮主,腰弯得恨不得折成九十度,满脸横肉堆起一个谄媚到令人不忍直视的笑容,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杯过滤器净化过十多遍的清水。
“小姐,您受累了,喝口水润润嗓子。”粗野的嗓门硬生生夹出了一丝夹子音。
杜尔嘉听得想吐。
伊薇尔确实有些渴了,接过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
颈线滑动的弧度优美得不知道怎么形容,杜尔嘉砸吧砸吧嘴,感觉自己也渴了。
伊薇尔放下杯子:“马上去黑毒刺。”
阿列都伤这样,洛里安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姐,事情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巴顿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地拦在前面,从怀里极其宝贝地掏出一根包装闪烁着锡箔光泽的条状物。
“您忙了这么久,体力消耗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黑毒刺那帮孙子跑不掉的,老子……咳,小的我待会儿带足了重火力,过去把他们老巢给扬了!”
伊薇尔目光下移,看着巴顿手里那根东西。
灰星这种被遗忘的终极垃圾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能有一口过期的营养棒吃,对这里的拾荒者来说已经是过节般的奢侈待遇了,而巴顿拿出来的这根,显然是他珍藏的高级货。
不仅包装完好,甚至上面还印着某某公司半年前的生产日期,绝对在保质期内。
“谢谢。”伊薇尔接过营养棒,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杜尔嘉斜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双臂环胸,眼神复杂地盯着正在啃营养棒的银发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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