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躺在床上。
他的眼睛?
伊薇尔的呼吸微微顿了顿。
他的眼睛是半睁,翠绿的虹膜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覆着,呆呆地望向前方,双手放在身侧,手背上扎满了输液针,淤青发紫地蔓延开来。
病房门滑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他们同样没有脸,彼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确认了,是一种多磷酸化环肽类毒素,这种毒素在血液中以前体形式存在,极其隐蔽,只有到达神经组织后,才会被局部的ph值激活。”
“这孩子的s级哨兵体质成了催命符…强悍的代谢系统将前体转化为中间体,加速了中毒过程……”
“毒素现在清理了,但他的部分运动神经元已经瘫痪,视听神经元也遭受了严重损毁。”
“还能恢复吗?”
短暂的沉默。
“难说,概率很低,就算恢复,也不可能回到s级的水平了。”
“那……”
“没用了。”
“这个s级没用了。”
医生们收起数据板,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走廊里,那些曾经争先恐后要收养这个s级幼崽的势力代表们,通讯一个接一个断开,档案上的“待审核”标签被统一改成了“已撤回”。
潮水般涌来的关注,又潮水般退去。
空旷的病房里,床头灯孤零零地亮着一抹惨白的光。
小男孩静静地坐在病床上。
肩膀颤抖。
泪水无声地从失焦的绿眸中滑落,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一滴一滴坠在病号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洛里安……”
伊薇尔站在病床边,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强大的吸力再次从背后袭来。
“嘭!”
门又在她面前重重关拢。
伊薇尔抬起头。
无数扇门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每一扇门头顶那盏昏黄的灯都在轻微摇晃,投下摇摇欲坠的光影,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又像是一座建在深渊之上的监牢。
她知道自己遇到什么了。
这是向导在执行精神疏导时最不愿意遇到的严峻情况之一——哨兵的意识处于极端混乱与自我放逐之中,精神体遁藏在无数的零散记忆碎片里。
因为恐惧被窥视,因为抗拒被拯救,从根本上排斥着向导的安抚。
更别说洛里安现在还受着重伤,肉体受到重创的情况下,精神体再遁逃,会直接导致丧失求生意志,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不等人。
伊薇尔深吸一口气,走向下一扇门。
空间扭曲。
这一次,门后的洛里安长大了些,大约八九岁的模样,病情好像也没之前说的那么严重,站得挺笔直,但仔细看,他的双腿微微有些僵硬,还不自觉地发抖。
左耳后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辅听器,在短发遮掩下若隐若现。
“恢复得不错,洛里安。”
一个没有脸的医生低头看着数据板,语重心长:“莫瑞蒂大人为了治好你,那可是花钱如流水,高端再生医学舱、精神力引导复健……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小男孩乖巧站着,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医生,没有说话。
“下周她会来这边巡产。”医生翻了翻数据板,“你到时候可要好好表现。”
“我知道了。”
小男孩开口,嗓音嘶哑干涩,非常难听。
这是神经毒素损伤声带留下的后遗症,或许一辈子都治不好。
即便没有面容,医生那种嫌恶的情绪也从他肢体语言里清清楚楚地传达了出来。
“其他方面都恢复得差不多,但声音太难听,算了,到时候你少说话,多笑。”他凑近了些,审视着男孩的脸,“来,现在笑一个。”
小男孩仰起脸。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天生骨相精致的五官,年纪还小没完全长开,笑起来眼尾微微弯起,露出一点浅浅的牙齿,乍一看,只会觉得这孩子乖巧漂亮,纯良讨喜。
但他眼底空无一物。
“不错不错,就这么笑。”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洛里安,你记住,你们这批资助生,家主最看好的就是你,不要让大人失望。”
“我会的。”小男孩笑着回答,无比温顺。
医生的身形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搅乱的油画,线条重新组合,变成了一个中年保姆的模样。
保姆同样没有五官,只发出尖锐的声音:“洛里安呀,家主大人每年在你身上花费数亿星币,你长大了,可要全心全意地报答大人,报答家族,知道的吧?”
十一二岁模样的洛里安站在那里,身形拔高了些,熟练地扬起笑容,乖巧地点头:“我会的。”
人形再次扭曲溃散,变成一个如铁塔般高大严厉的军队教官,他挥舞着带血的教棍,咆哮声震耳欲聋:“洛里安!爬起来继续,争取早点进入弗朗西斯科少爷的独立舰队,为莫瑞蒂家族争光!哪怕是去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十四五岁的洛里安,擦去嘴角的血迹,笑着说:“我会的。”
话音落下,伊薇尔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周围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无数没有脸的人。
他们的面容全都是一片平整,但身上穿着的衣服却能看出身份,医生、教官、保姆、教师、军校里的同学、舰队里的长官……各种各样的身份,各种各样的姿态。
而每一个无脸人面前,都站着一个洛里安。
五岁的,八岁的,十岁的,十二岁的,十四岁的,十六岁的……大大小小的洛里安。
“你能有今天,全靠家主。”
“追随弗朗西斯科少爷,当好他的狗。”
“别忘了你的身份。”
“没有莫瑞蒂家族,你什么都不是。”
……
……
所有的洛里安同时仰起脸。
伊薇尔眼底映照着无数张一模一样的笑脸,那些笑脸密密麻麻地迭在一起,像是精密制造的流水线产品。
标准的弧线,标准的弯眉,标准的露齿角度,没有一丝偏差。
无与伦比的恐怖。
“我会的。”
“我会的。”
“我会的。”
“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层迭一层,一道迭一道,犹如地狱里古老邪恶的诅咒,暴虐地灌入伊薇尔的耳膜,褪去伪装,还原成一字字恨意滔天的真相。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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