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师道:“她们应是先会为你平安无事而高兴。”
结果如女师所说,正厅一盏灯亮在夜里,守着等她回来。
见女儿无恙,两人对她又亲又抱,靖淮更是眼泪涟涟,连声唤着“翊儿”。靖川被她们的眼泪与爱淹着,闷闷安慰两个大人:“我没有事......女师她——”
提到女师,眼珠一转,却发现女人不知何时已知趣地退开。
只有一片雪白的衣角,被风吹起,从门廊边飘出。
她摆脱了母亲们的怀抱后,生怕女师走掉——她今夜若回了房,她就不好意思打搅了呀。匆匆跑到外头,女师正坐在游廊边。月光落下,将她的身形照得几乎透明。
微妙的、柔软的、酸溜溜的感觉,又一次升上,好像碾碎了未成熟的青梅,那股发涩的香气,直冲肺腑。
靖川两步并作一步。
坐在了她身边,终于安心。
“女师。”
“嗯。”
“你生我气么?”
“没有。”
银光缥缈。女师的声音似温柔许多:“不过,我有些怨你。”靖川有些茫然。怨?这听起来,比生气好像柔婉许多,却又沉甸甸的。女师接着道:“怨你总这样,宁为玉碎般地烧着自己。练功如此,这次救人,亦是不顾自己性命。”
她偏过头去。
“所以,这次我不为你治伤了。”
其实到了安全的地处后,女师已为她好生清洁过伤口,止了最后一点血。即便不帮忙,她也没有那么痛了。靖川知她的心软,挨过去。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女孩忽然问:“女师,春天又要来了。我的第三件生辰礼,你想好了么?”
女师垂下眼眸,月色照得她面具流光闪烁。
半晌,她说:“等那天,我带你去看看蝴蝶。”
说来也奇怪,这院里这么多花,可靖川竟真不知真正的蝴蝶是什么模样。她只在画本上见过。那些蝴蝶刀,是她见过的最像真实的蝴蝶的东西。
但那么美丽的事物,每一次振翅,原都是要见血、要割人喉咙的。从收到这套刀之后,蝴蝶在她心里便成了一种死亡的先兆,振翅间洒下的鳞粉洋溢血的腥苦,凄凉得不似早春的新生,而是冬与雪下埋葬的一切生物的,一张张雪白的讣告。奄奄一息,冷冽残忍。
这一点在她得知蝴蝶破茧而出只得短短七天的生命后更为鲜明,从此提到蝴蝶,她眼前便只剩下一道道翻飞的刀光。死亡的刀光。
“好啊。”靖川道,“我想看彩色的!”
女师道:“我们去找。”
夜深了。她站起来,拂过衣摆,说:“时候不早了,小姐快去歇息吧。明日,不必上课。”
靖川问:“那我明天还可以见到女师吗?”
女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身后却有一股温暖的气息,贴上来。一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
靖川抱住了她。
“就算不上课,我也想见到女师。”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女孩早早学会了如何放娇,软声道:“每天都想见女师。”
她这么黏她,这么依赖她,好似真的不要长大了。但,若不长大,又无法追上女师。
她想要成为和女师一样的人。
能够守护好身边的人,那么强大,无懈可击,无所不能......
矛盾的心情,发酵着。
却未看到女师藏在面具下,眉眼间于清朗如银的月光中,无所掩藏的惊涛骇浪。
片刻,她轻声说:
“小姐要长大的。”
又道:“会遇到好多人,会变得强大,也许,比我更厉害。也会结识很好的人,比我更好。一个人,或与心爱的人,度过余生。”
她只是太小了。
许多时间,都在这深深的院里度过。生命如一张柔软的纸,大片空白着,等待洒墨。
而她,不能成为上面惟一一笔。
她轻轻地推开了女孩,头也不回地穿过回廊,隐入深深的夜色里。靖川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身影,未反应过来,月亮清明的光,一下无比毛糙,陈旧又模糊,盛在眼里,晃荡不已——淌下。
咸。
她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好似这个人会永远等着她,愿意为她放慢脚步,让她一步一步追上来。可她们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耳边又一次响起女师回答阿宛的那句话。
修道之人,难动凡心。
可她,惟一想要的,只是女师不离开。
她只想要她陪着自己。
为什么女师总是说自己会遇到更好的人?那个更好的、最好的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没有回去,坐在风雨廊上,静静流着眼泪。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是阿宛。
靖川别过脸去,不让阿宛看见自己的眼泪。一会儿,人影从眼前走过。她偷偷地看,发现阿宛似乎有些魂不守舍,恍惚地看了她一眼,便径自走了。
奇怪。
若是平时,她会来问问的呀。
......
妖灾平定后,清河郡中流传着一段佳话。这佳话,最后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郡主善识人,找到一位高人,降服虎妖。郡主女儿亦是一代英才,初露锋芒,与道人一同降妖,舍身救人。
蒸蒸日上。
另一边,却是大势将倾了。
“阿淮还是不肯回来?”
“是,淮郡主她忙于照顾小姐,一时半会抽不开身。请安郡主不要怨她。”
远处传来乐音。永安郡府一派富丽,沿袭中原人一贯爱的古朴、繁复、深隽。常有靡靡仙乐。影是红的,女人的衣亦暗红,绣着大片大片的石榴花。她的眉眼,日渐锋利,与靖淮实质生得极像。
像,是当然了。她们是姊妹。
可她的妹妹,竟一面都不愿来见了。
她对她,做过什么坏事?
阿宛照常来。
她辗转难眠,最后,还是与安郡主说了。
那一夜门掩着。
难得听见两位主人语气激烈,似在争吵。阿宛心里一惊,悄悄走过去。
桑翎说:“她与常人不一样。”
靖淮的声音颤着。小姐消失了一天,寻找又无果。
她不能不担心:“哪里不一样?”
“你放心罢,她不会轻易出事……无论如何,她也是天神的战士,哪怕年纪小。”
桑翎宽慰着妻子。
接着,倏地一声——
阿宛捂住了嘴,瞪圆眼睛。灯光煌煌,照到她身上,却比不过一种金黄的颜色,比灯,比一切火,都更炽烈地烧到她眼睛里。生疼。顾不上了,惊慌失措地咽了声,匆匆走开。
桑翎。
她知道这位主人出身不同寻常,是西域贵族。但西域,一直传说有背生双翼的人。
传说是真的。
刚刚,她看见了。
在桑翎背上,三对金黄羽翼,犹如圣佛座下莲花,华美地绽开。这羽翼美得人心醉魂迷,好似看一眼,便再忍受不了凡间的朴素,再不甘愿做一个平凡的闲人,一生无法凌驾长空,亦无法煎熬时间,反被时间煎熬,如此,过一辈子……
但她与桑翎相处,知其并非嗜血之人,性情大方豪爽,温厚善良。如今告诉安郡主,只是履行职责,如实禀报。
毕竟,安郡主给了淮郡主不少关怀,她这样关心淮郡主,也应当知道这些。
阿宛道:“伽陵公主对淮郡主赤诚忠贞,我想,她不会有什么歹心。”
靖安轻轻拍了拍手。
“好,好。”她笑了,“阿宛,你做得很好。”
来年开春。
小姐慢慢长大,力气也与日俱增。
该换新刀了。
于是女师寻到一位天竺匠人,托她为打造好一副九寸六孔蝴蝶刀,定好靖川生辰前一天去取。
她担心自己要很晚才回得来,便提早领靖川去寻蝴蝶。
寻找一番,只捉到一只毛虫。
靖川有些失望,但听到季春就一定能看到时,仍满怀期许,决定等着。时光过得那么快,转眼女师已陪她过了三年,只是等两个月,又是什么难事?
斑斓的蝴蝶,一定会取代她心中那尖刀的寒光。那时候《化蝶》这支曲子,她亦学会了如何吹奏。毕竟只有那么一小段,很容易便记住。她对音律的敏感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天分,无论是坚韧的弦还是沉闷的箫,都在女孩手里化了柔水。乐声里,蝴蝶破了茧,飞向秾丽暖春。
靖川目送女师的身影消失,心里已很快乐地盼起她会给自己什么惊喜。女师的每一件生辰礼都那么特殊,而等到她长大——十六岁那年,她就不要她来考虑送什么。
那时候她会向女师证明自己已不再是个孩子,也不会再因被划一道小伤便失去反击的能力。然后她要问女师一个问题:
爱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已问过母亲与阿宛。她们给她的答案总是不同的,因此靖川明白了不同的人对“爱”有着不一样的定义,而女师的答案一定是她最想知道的那个。
但她没想到,这一别之后,她再不需要同她证明,自己的成长。这一切已经深深刻在身上,不必多说,不必细看,不必回忆。什么都不必了。
她亦不再需要知道,关于“爱”的答案。
火烧了一切。
第二天,清河郡一户人家的房屋起了火。火势汹汹,精心布置的园林与花丛、一家人的性命,皆付之一炬。
火灭后只找到一具年轻少女的尸身,面目全非。
据他人说,她似乎是这家的佣人,常常出门采买食材,很爱与人谈起自家小姐。
总笑眼弯弯地说,小姐又长高了、又变漂亮了。
尘埃飞扬。
另一边,不知过了多久。
女孩慢慢地,张开了眼。
一片漆黑。四下炎热干燥,她嘴唇早起了皮,茫然地眨眼,一瞬后脑袭来剧烈的刺痛。
她呻吟了一声,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一切都那么陌生,她的记忆停留在最后,拼尽全力握住并藏起蝴蝶刀的那一刻。
四把蝴蝶刀仍在身上,一起到了这里,冷冷地贴着她。
只剩一片死寂。
不久后,她便会知道,自己在中原去往西域北方的要道上的一处荒漠。
交野之处混乱丛生,彼时她不过初来大漠,并非其主人。连常常往来的商人都会惧怕落伍,更何况一个年幼的孩子,跑出去便是必死无疑,孤独的死与被簇拥着的死,听来似乎后者还更温暖一些。
彼时她亦不知道,一来,就是三年。
却是最无话可讲、最难忘怀、最漫长的三年。
——这里是西域最大的一处角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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