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闷。
李阳森的第一反应是郁闷。他在房间来回踱步,挠后脑勺,抓头发,纠结要不要再发一条信息,后来他独自冥想折腾到凌晨十二点,放弃了,决定不要打扰她。
打开工作邮箱不是一个正确的举动,尤其在休息日深夜,他却鬼使神差地打开邮箱,翻一翻带红点的未读邮件,终究是搞到自己两眼一黑。就算他任职的公司是家里人开的,他都想请一礼拜假不上班,逃避蜂拥而至的烦恼。
他叹气,一把甩了手机,整个倒趴在床上,抓过枕头抱到胸里压脸,闷出长长的声音。他来到不擅长的领域接班、强迫自己努力,现在轮转至歇息的间隙,忽然感受到积压许久的酸涩和疲惫,程度堪比登山越野,第二天醒来全身被暴打,精神也得到摧残。
现在暴涨的股价警告他,梁总用模糊的公开信息提前锁住市场预期,靠软承诺带动资本市场给协同溢价,反过来约束他这边。至于陈知敏,即使她不是资本市场的那方,也是站在他私心的这方,对他的约束力显而易见,她稍微给他一个眼神都会动摇他的决策过程,而且这动摇不是可能或偶尔动摇,是一定会长时间动摇,他能否抵挡得住取决于理智和耐性。
目前的状况是他被束缚住,两个潜在合作的对象同时对他设下营垒。
李阳森越想越徒增烦恼,累到不小心睡着了,就这么抱着枕头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近几个月他持续在早上八点醒来,休息日也自然醒,有时甚至要到通宵才睡,能拥有八小时以上的睡眠都是奢侈,与考试的那段时间比起来,还是考试轻松一点。
中午清醒,李阳森洗漱干净,下楼吃午饭,对面坐着母亲,她告诉他下午一起出门,顺便带几盒燕窝。他不喜欢这类交际,默默吃着午饭当听不见,但他得知要前往的目的地和即将见到的人们之后,改变主意。
现在是礼拜日,窗外阳光普照,不同于郁闷忙碌的人,大宅里护理插花的人略微清闲。
陈知敏换衣服出门,在附近湖畔慢走,呼吸新鲜空气。走了一圈,回家就见有人搬来一套茶具和新的收藏品。每到这时她都有预感,方婷会邀请各位朋友来观看,沏新茶招待富太太们。
不出所料,第一位太太在下午两点造访,壁挂钟转针,几位太太接二连叁到来,带着小朋友们,一个七岁小女孩和一个九岁小男孩,其他年纪偏大的孩子们不是外出补习就是有约会,不掺和长者们的聚会。
全部都是熟人,陈知敏素面朝天,替方婷接过造访的礼物,对着佣人操持客厅一阵,就带着两个小朋友上楼玩。太太们的背景都和医学经商相关,所以小朋友们也变得早熟安静,还带着科学秩序的高智商。
她跟在两个小孩身后,一个穿小马甲,一个穿泡泡公主裙。他们站在大宅二楼的家庭学习室门口,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注视她,等她开门。她会意地绕进他们中间,扭开门,尘埃漂浮,丝绸质地的阳光雕琢小孩的皮肤,奶粉色的小小脸颊切出半边金黄,到陈知敏身上却只能贴着腰间。
这个房间摆着她们姐妹俩从小学到中学的智力玩具,非常干净,窗边是修剪得过于整齐的庭院,被她拉上厚重的帘子,留缝,摁亮的灯光柔软而冷静,营造实验室的气氛。
叁人进门后,叫子谦的九岁男孩淡定地指向书柜,问道:“知敏姐姐,我想玩人体解剖拼图,可以吗。”
陈知敏应承:“当然可以。”
七岁女孩的小名是卓婷,她拉着裙子左顾右盼,问:“知敏姐姐,阳森哥哥会来吧,我好久没见过他。”
“他应该不会来。”陈知敏说罢,到书柜取出知露留下的人体解剖拼图。
两个小孩已经轻车熟路地摊开绒布垫,盘坐地毯上,准备玩他们的过家家游戏。
人体解剖拼图总共有五大盒,包括心脏、大脑、眼睛、手、脚,形成人体的套组。盒子是树木的颜色,印着每个部位解剖后的横截面,展示了拼图成品后的模样。
陈知敏交给他们,望着他们将人体解剖图铺开。绒布垫上的拼图散乱无章,却像一座微型博物馆等待小孩的指引,在童真而严肃的眼睛里变成精美的艺术品。
他们叁言两语就约定第一个拼心脏,心脏的拼图是层层肌纤维,红色和紫色的不规则形状交织,似乎有着微观的搏动。
陈知敏见他们开始拼图,心中柔和而淡笑,蹲下来细问:“要我陪你们吗。”
卓婷放下拼图,从她的方向望去,陈知敏不施粉黛,穿着长长的白裙子,蹲下来的裙摆像白兰花,长发及膝,荡漾着令小孩脸色绯红的香味。一个温柔和蔼的大姐姐朝她笑,对她而言有着超越魔力的女神气质,这双笑眼盛着安静的温度,以一种震撼攻陷她幼小的心灵,她动用毕生的眼耳鼻来接触光芒,比窗外的阳光还明亮。
她一下子扑向陈知敏,掷地有声:“要,你要留下陪我们玩。”
陈知敏单手环住她身体,另一只手摸脑袋,坐下。
拼图不像玩具,而是像被打散的医学插画。
子谦把最大的那块心室放中间,按照图谱比对,“这是左心室。”
卓婷拿着拼图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卡进去。他们的手在拼块上移动,从小心翼翼到来去自如,红、紫、淡粉的碎片逐渐拼成生命的搏动器官。
子谦的眼神总是冷静严肃的,有着超出他年纪的科学观。这套心脏拼图所花的时间不多,因为他们一来大宅做客就玩拼图,玩到熟能生巧。
陈知敏放任他们思考,并不介入他们的拼图规划,只是在旁边帮忙递碎片,找一找轮廓相近的部分。
半小时过去,被拆成数层的心脏归位,外壁的肌肉纹理整合,内部的腔室和不同血管以绚烂的色块搭建着,心脏的结构全部成型,像微观的生命地图。
拼完这一份,卓婷摇了摇子谦的手,牵起他小马甲的褶皱,想要和他一起装实体的器官模型,换一个难度更高的玩具玩玩。子谦点头后,替她动身去爬,拿着器官模型回到原位。
这幅器官模型被拆得太彻底,失去井然有序的结构,肋骨、胃、心脏、肺叶乱乱地躺在地板上。两个小孩皱着青涩的眉,全神贯注地盯紧图谱,却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位置。果然器官模型比拼图难多了,它是实体的,一个部位卡不上,其他部位都会找不到位置。
陈知敏安静地坐着,等待他们想到出路。她没有知露那么懂,却也能看出来一丝细节。这把游戏始终不是她主导的,所以她不想贸然开口破坏他们的构思,除非他们主动寻求帮助。正好卓婷和子谦动手了,他们的想法很先锋,恰恰拼出第一步。
她在旁边观察,和他们一样认真地理解身体和生命的形状。
下一步又变难,子谦不确定道:“我好像弄错了。”
“我也觉得它不是这样。”卓婷捧着一块弯曲的透明零件,小脸带着认真的紧张,“是这个东西卡住了吗。”
他们试着按回去,器官依然错位,胸腔怎么都不能闭合。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至近,完全被专注的他们忽略。
卓婷按到快要满头大汗,终于请求帮助,问旁边的陈知敏,“知敏姐姐,你会吗,是哪个地方出问题。”
陈知敏看一眼心脏,指尖轻轻抬起一块薄薄的半透明结构。这时门轻轻开了,他们都来不及注意,盯着这块结构。
“是隔膜的问题。”门口有人说。
两个小孩把目光移向门口,卓婷喊道:“阳森哥哥。”
“hi,两位小朋友。”李阳森扬起灿烂的笑容,露出洁白牙齿,在小孩眼里是意气风发,仪表亲切到能和他们混成一片,带着一股超越任何年纪的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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