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哟,我的姑奶奶,这都多少年?不见了,怎么还是这么个火急火燎的性?子,慢着点儿。”
温棉猛地刹住脚,循声转过头去。
只见门洞侧旁的避风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圆脸膛的汉子,约莫三十上下,眉眼敦厚,皮肤黧黑,用老抽擦脸似的,一看就是常在外?头奔走的。
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棉布长袍,袖口?磨得有些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旁边是个同样圆脸庞的妇人,但?下巴却突出个尖儿,脸像倒过来的梨,更显老态些,眉眼温和。
穿着一身皂色的窄袖袄子,配着深青色的长裙,也是半旧的料子,整洁干净,衣襟袖口?都平平展展的。
她头上梳圆髻,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耳朵上镶着一对小小的银丁香,再无多余首饰。
这打扮,一看便是寻常的贫民百姓。
温棉的目光落在那?个圆脸汉子脸上时,猛地一滞,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张脸,这敦厚的眉眼,竟与她上辈子的亲哥哥有七八分?神似。
那?股深埋心底的思念与亲情,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心防,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唰地一下就涌出了眼眶,视线模糊。
“哥……哥哥……”
温大毛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又是心疼又是无措。
“小妹,快别哭,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正劝着,一个护军走上前来,按照惯例查验对牌,温棉忙止住泪。
护军看了温棉几眼,心说这位姑姑腿脚真快,他紧赶慢赶,硬是没追上。
要?不是她家人就在门口?等着,说不得她直接逃宫了呢。
验完对牌,护军又验包袱,而后便引着温棉往神武门侧旁走去。
宫女在神武门与家人会面,是有固定规矩和地方的。
不能就在门洞外?或露天站着说话,那?样既不便也有碍观瞻,通常在神武门内两侧的值房里。
温大毛和他媳妇儿王春娥,与温棉一道儿进了神武门旁边的一间小厢房,屋里头不大,就一张方桌,几条长凳,窗棂纸糊得严严实实,倒也清净。
三人落了座。
温大毛自打见了妹子,眼圈就红着,只是他太黑了,旁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他看着自己妹子,妹妹长高?了,长大了,几乎叫他不敢认,一开口?就是哽咽。
“小妹,当年?家里穷,拿不出钱帮你落选,叫你在宫里吃了许多苦,低三下四地伺候人。
现如今家里头好了,你却享不了家里的福,家还是靠着你才?光耀起来,哥哥对不住你……”
温棉握上哥哥的手,他的手粗糙的如皲裂的黄土地一般,丝毫看不出他曾经是个读书人。
温棉问?道:“哥,如今家里如何?了?”
温大毛抹了一把脸:“挺好的,真的挺好,咱家那?几亩薄田我和你嫂子还算能侍弄过来,你侄子侄女们也都长大了,能帮忙了,每年?地里也能有个十两银子的出息,稳稳当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小的自豪。
“你哥我原本考上了劝农所的吏目,如今托赖你的功劳,从未入流变成了九品,每年?也有个二十两银子的俸禄,衙门里头还管顿晌午饭。
家里种地有出息,你嫂子平日里帮人缝补还能挣点钱,每年?都能攒下银子。
咱家这日子,比从前宽裕多了,再不用你惦记着从牙缝里省银子往家捎,你在宫里一切放心,别操心家里了,啊。”
温棉听着,心里头暖融融的。
兄妹二人将这些年?的近况一吐为快,说到最后,二人又是眼圈一红,滚下泪来。
王春娥叹道:“你们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眼眶子都浅,快别哭了,妹妹待会还要?回去,当差时叫主?子看见就不好了。”
温大毛胡乱擦了擦脸:“好,不哭了,不能哭了。”
王春娥用帕子给温棉擦眼泪,温棉道:“嫂嫂放心,主?子不会为这个责罚我的。”
温大毛吸溜了下鼻子,道:“妹子,哥在家接到旨意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圣旨说是你立了救驾的大功,万岁爷恩典,把咱们全家都抬了旗。
如今咱家是镶黄旗的人,正经的旗籍,不是包衣了,真是天大的恩典,可哥这心里头……你一个姑娘家,到底遇着了什?么事?怎么就救驾了?你伤着哪儿没有?快跟哥说说,现在还疼不疼?”
温棉看着哥哥焦急的眼神,心里暖乎乎的,忙道:“哥,你别急,我好着呢,一点伤都没受。”
她略想了想,把那?惊险一节掐头去尾,拣能说的说了。
“我就是运气好,正巧随驾碰上了,你瞧,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嘛,一点事儿没有。”
王春娥道:“哪有这么轻易?”
温棉心里一突,难道自己说话间露出什?么破绽叫嫂子发现了?
王春娥道:“我怎么听人说你当时提着刀跟山神打仗,救下了万岁,自己身中八十一刀呢?”
温棉“噗”的一声笑了:“我要?身中八十一刀,怎么还能活着,不成糖葫芦了么?那?都是传变样了的,根本没有的事儿。”
温大毛听了,长长舒了口?气:“哎哟,可吓死我了,没伤着就好,外?头一会说你跟龙王打,一会说你跟雷神打,传得邪乎,我跟你嫂子听了差点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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