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晓急忙提醒她:好了好了,人家要上班的,哪有空一直听着你在这又是妹妹、又是小姐姐的?
那女孩演示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终于也有了些笑意,照胡春晓看来,人家心里恐怕不无嘲笑,加起来都一百岁的两个老大姐,什么也不会,活生生是两个第一次出远门的乡巴佬。
女孩帮她们设置妥当了,伏在车窗边上,对她们说:姐姐们,小心开车,你们往哪里去?
田娟禾兴高采烈地答她:我们去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
真羡慕,等我退了休,也像你们,到处去耍,不过怕是要七十岁喽!她竟像有些舍不得,就像田娟禾说的,也想多谈几句话,音响会用了吧?要不要给你们写个纸条备忘?记得哈,路上要是磕了碰了,别的不管,就找交警,车子都有保险,撞坏一点也不用赔的,不用怕。
初到外地,被陌生人这样一关切,胡春晓紧张的情绪顿时疏解了不少,她想人的心终归是热的,平时各自装在胸膛里瞧不见,一互相碰触了,才知道彼此都是有血有泪,都有各自的可爱之处。
她想,像田娟禾这样的人,总能够自说自话地去贴着人家的心,毫无负担地请求人家的帮助,就是像那电视上说的,撒娇女人最好命吧?
车子总算跑起来了,像其它所有车子一样汇入了车流,这是胡春晓从未想象过的画面,撒娇女人不知她心中是怎样感慨,正在副驾上洋洋得意:你看,她一开始还管我们叫阿姨呢,我略施小计,她就改口叫姐姐了!我可告诉你,我哄人开心是有一套的!
胡春晓也笑了:是啦是啦,我看,她比乔木和天然年纪都还小,被比女儿还小的女孩叫姐姐,我们这一趟出来,也挺值得了!
田娟禾掩嘴笑得枝桠都要乱颤了。对了,你说我们去香格里拉找你那个朋友,阿萍,她在香格里拉,开酒吧?
对,开酒吧,还开民宿,说是在香格里拉古城里。我想着,我们找她,那也省点住宿钱嘛。
那可真厉害。她一个人?还是和她爱人一起?
就她一个人,她没结婚。
田娟禾这朵花儿有些讶异了:没结婚?多大年纪了?
多大年纪比乔木大十岁,那今年是38了,正好比我们小一轮。
那可不年轻了家境挺好的吧?
胡春晓听明白了田娟禾心里在想什么:一个普通女人,听来有些厉害,想必不是靠老公,就是靠老爸。她隐隐觉得这想法不对,但换了是她,也难克服这种偏见,她想起当年阿萍刚搬到家隔壁
没有,柳州人,以前她在防城港打工,是我们家的邻居,家里情况不太清楚,但看样子,也不像什么天生富贵命的人,不然做什么要背井离乡呢?胡春晓唯恐田娟禾再往下问,她不想谈起阿萍当年那不算太体面的职业,免得老友还未相见,她先在背后把人家给说道了一通,她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就紧跟着继续说,也有十几年没见了,她搬走那年,乔木才上初三。也是她有心,每年过年过节,都给我打个电话,聊聊天,不然也早都没联系啦,人海茫茫的。
这一路六百多公里,阿萍帮胡春晓安排了,先开一半的车程,到大理去歇息一夜,再往高原上去。胡春晓顺利地开了一段,也就渐渐放松,享受起旅程,田娟禾爱谈天,一路上总有话说,她说她小女儿性子闷,这段日子以来,大女儿不在家,没人陪她说话,可把她憋坏了。
胡春晓便说:那天然要是不走,现在也该搬去跟家宝一起住了,也不能一直在家陪你。
提起这桩事,两个人各怀鬼胎,胡春晓不敢告诉田娟禾自己在儿子家中撞破的秘辛,更不敢说起儿子告诉她的:他与天然之间是约定,是形式婚姻,他喜欢男人,天然喜欢女人
而田娟禾,一到了云南,她就自然想起女儿的过往,女儿那个来自云南的往日恋人,她曾见过一次,蓄着短发,虽是女人模样,却样貌英气,有几分男子般的丰神俊朗她不敢再想,也不敢向胡春晓提起此事。她们心中也许都还对这趟旅程隐隐怀有幻想:那就是两个孩子只是小情侣一时怄气,她们见到了天然,开解开解她,带着她一起回家,帮着她把家宝教训一通,让两个孩子把话说开,看看有无一丝可能把这桩和美姻缘给继续下去,毕竟这桩姻缘能够遮盖所有她们所难以面对的一切
田娟禾匆忙地将话题转了开去,不再谈天然与家宝之间,她说起自己和贺卫明的恋爱往事,说起婚姻生活中令她幸福的种种,当然,最叫她幸福的还属两个女儿,她最爱她们幼时,依偎在她身旁,去哪儿都要她牵着抱着,她都恨不能把她们揣在口袋。她说天然小时候有多么好看,她为她买了好多漂亮小衣服,天然学着电视里边的超模,一套一套换了,在家走台步给她看。但天然也贪玩,老在外边磕着碰着,把衣服给弄得一塌糊涂。她还说天然个性像卫明,生来就不老实,脑瓜子又活,调皮捣蛋嘴上是嫌弃着,其实倒像是不知有多么得意,不知有多么疼爱,胡春晓看出田娟禾偏心她的大女儿,那么,她自己呢?她更爱女儿,还是儿子?
她一向觉得自己心里是不偏不倚,虽说是帮儿子买了房,没给女儿买,这件事令她有些惭愧,但自旧时候,像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负担不起那么多,也没有给女儿买房的传统,再说若给女儿买了,等女儿结了婚,岂不就便宜了男方?
前两年,女儿不声不响地买了房,她问女儿,首付了多少,月供要多少,缺不缺钱花?女儿只是答她不缺,没有多谈一句。
她只得尽力地攒了些私房钱,心想以后将这些都留给女儿,再加上嫁妆,好弥补一些亏欠。至于其它财产,包括家里的房子,她想的是,若她能活得过丈夫,她就做主,两个孩子,谁过得困难些,谁就分得多些,当然,最好是一人一半
她心里想着,听田娟禾谈着自己的女儿们,她当然就也想说点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地回忆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孩子一转眼都到了要成家的年纪我还记得那年我刚把乔木生下来。
自女儿出生,她的人生历史便好像是以女儿的年岁做纪元,每每谈起哪件往事,她都得先想一想,那年女儿是几岁、上几年级,好推算事情发生在哪一年。
现在,她谈起她的母历元年。
你知道,乔木的名字是我起的,生下来一看,是个女孩子,爱国就说,随便叫个什么吧!乔小花、乔小草的,他说女人嘛就是花花草草。当时我躺在病床上,觉得好累,身子都已经不是自己的身子了,一听他说话,我就心烦,我把头扭过去,看着窗外,那是七月份,大夏天的,窗外正好有一棵大榕树,把烈日一遮,我看见阳光透着密密的树叶子洒到窗台上我就开口说,什么小花小草的,叫乔木吧。虽说听着是普通了点吧,树嘛,到处都见的,但能够像棵树一样,往那儿一站,就不停地钻到地底里去牢牢扎住,就不停地往天空里长去吸取阳光,能够挺直腰杆地活,我想,这一生,无论多难都过得下去了。那天是七月七日,乔爱国说,生在国难日的能是什么好命的,我想这一生也许风吹雨淋,希望刮她不倒,淋她不死,叶子吹掉了就再长出新的来,最好呢,春天能开花、秋天能结果我的女儿,生在七月七日。
她絮絮地讲了一通,田娟禾也不接话,慢慢地她也觉得讲无可讲了,便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了那么一句作结,说完,她扭过脸一看,田娟禾正在悄悄拭泪,胡春晓暗想,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多愁善感!
她急忙把音乐调得高声些,跟田娟禾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手蔡琴的歌,田娟禾说她也听过,两个人听了一阵,田娟禾就拍起巴掌跟着唱她的歌声倒还真动听: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丛丛
而胡春晓最喜欢的是: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
她们就这样顺利地抵达了大理,次日一早,她们又再度出发,去往高原上的心中的日月。
车子刚刚驶离大理城区,还未上高速路,事情就发生了。
事情发生时,田娟禾还在胡春晓耳边唱着:忘掉痛苦忘掉那悲伤,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
突然她倒吸一口凉气,所有音符都颤裂了,她尖叫:春晓!春晓!有只狗!
一只大黑狗蹿到了公路上,像一袭突如其来的黑色厄运。
胡春晓猛打方向盘,她没法思考了,估量不出距离,也估量不出应该转多少角度,她只是一个劲地将方向盘打到了底,令车子冲向路边护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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