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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同志们！咱们得把苑师傅和小桃留在厂里！”

这话一出，就像火星子溅进了滚烫的油锅，车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酱菜厂的灯光在浓稠的夜色里烧出个透亮的窟窿。

蒸腾的热气裹着雪里蕻肉丝面的香气在车间弥漫。

几个老师傅连忙放下手中的面碗，几步就围到了苑小桃身边。

他们的手掌粗糙而宽厚，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热情地握住苑小桃的手。

言辞中满是恳切：“小桃同志，留在我们厂里吧！你那手艺，可是一绝啊！”

角落里，一个戴着蓝布帽的年轻人把吃光的大面碗放在桌上。

小汪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费力地挤到了前排。

小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学徒，比小桃还小一岁，平日里就爱钻研。

上次苑小桃来厂里，他就总跟在她的身后问东问西。

此刻，他的脸上充满了热情，特意跑到苑小桃面前，满脸期盼：“是啊，小桃姐，留下吧！”

苑小桃看着眼前这个认真的小伙子，正要开口回应，却突然发现他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演草纸。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之前她托运输连的老贾师傅给酱菜厂捎来的方子。

这张方子在厂里老技术员们的手里轮流转了一个遍，翻来过去研究再研究，每每都有所收获。

到最后，由小汪用心保管着这张纸条。

没想到，小汪年纪小，也同样爱钻研酱菜，时时刻刻将纸条带在本子里。

苑小桃对小汪同志不禁竖了一个大拇指，笑着回答道： “大伙儿的心意我记下了。”

“可学校马上要月考，我得回去复习。”

说着，她利落地解下身上的围裙，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工整的豆腐块，“等放暑假，我带着新研究的辣腐乳方子来。”

听到此话，刘厂长只好遗憾作罢。

天上地下，学习最大。

这个年头，再大的事也大不过学习去。多少贫寒人家家里，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

这可是大事，耽误不得。

“好，我们等着你放假来。”

厂里的老技术员们纷纷期待热盼道。

辣腐乳？

一听就了不得。

暑假啥时候能盼来啊。

见此景，苑建国哈哈大笑，跟小桃说上几句话，交流一下之后，苑小桃同众人告别，背着铺盖卷走出下洼乡酱菜厂的大门。

她踏着月光，大步流星走了好一段路，迈入学校大门。

教室里一排排的木课桌前已坐满了勤学苦读的身影，同学们都早都到了，纷纷在奋笔疾书，刻苦学习。

苑小桃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书包往桌洞里塞。

她刚才已经将铺盖放回了宿舍，现在也准备开始晚自习。

她伸手往书包里摸去，拿出书本和铅笔。

竟然还摸到了一包饼子。

苑小桃将饼子拿出来一看，硬鼓鼓的饼子朴实顶饱，带着小麦香气，一看就是苑叔的手艺。

昨天她从研究所走得太急，急着去酱菜厂看看怎么帮忙，也没时间准备这半个月的口粮。

没想到苑叔心这么细，都给她准备好了。

而且还给她书包里塞了好几张粮票。

撑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太周全了。

真是她的亲叔。

苑小桃心中高兴不已。

看见她的动作，身侧扎着麻花辫的李雪轻轻拍她，辫梢扫过旧迹斑斑的课桌。

“你咋来这么晚，没吃饭吗？”

李雪变戏法似的从缝着补丁的书包里掏出个粗布包袱。

她解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个地瓜面黑馍馍。

“我这还有馍馍，晚上刚热的，给你。”

地瓜面馍馍外表黑乎乎的一块，毫不起眼。

但一掰开，里面咸菜炒黄豆的香气瞬间腾起，金灿灿的黄豆混着青白咸菜粒从掰开的馍里显露出来，让苑小桃不禁眼前一亮。

李雪心细，递给她，“别吃凉饼子，吃点热的，暖胃。”

虽然苑小桃在酱菜厂吃了一碗面，但一路大步走过来也消耗个七七八八了。

刚好肚子也有点饿了。

再说这可是李雪的好意！

苑小桃爽快地接过，“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啊。”

听她的话，李雪秀气的脸上扬起了笑容。

苑小桃手里的地瓜面馍馍刚要咬下，后面忽然探进个毛茸茸的脑袋：“你早说没吃饭啊。”

苑子新一脸无奈地递过来一个咸菜罐头瓶，小声道：“我娘做的芥菜旮瘩丝，特意让给你多带一瓶，用花椒油炝的。”

他手里的罐头瓶口里，赫然飘出呛辣的芥菜香。

一闻，就香辣开胃！

但没想到，他们这前后座的几句小声聊天一开口，瞬间就像打开了什么闸门，安静学习的教室里此起彼伏响起开罐声。

“你们没吃饭吗，我这还有酱豆子，来点来点！”

后排穿蓝布袄的高春燕捧来腌得透亮的酱豆子，黑豆裹着黏稠的酱汁，在粗陶罐里堆成小山，也递过来。

“油炒面要不？”

前排的同学扒拉开一个纸包，举起来。

就连平日里极为低调，总爱闷在角落里低头苦读的男同学书呆子也闻声抬起了头。

看见大家都在分着吃的，小书呆难得暂时抽出几分钟时间，停下了学习。

他从自己的课桌里端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罐头瓶。拧开盖，咸鲜味扑面而来——

竟然是半罐杂鱼酱。

拇指长的小银鱼炸得酥脆，裹着用豆瓣酱、蒜末和野山椒熬的红亮酱汁，银鱼尾巴还翘起来，凝着琥珀色的膏。

“俺家里腌的小银鱼，来点不？顶顶好吃。”

“这么香！”

苑小桃忍不住乐。

日子虽然过得苦，但是家家户户都尽量苦中作乐，将贫瘠的饭菜做得好吃些，给孩子们带上学当伙食。

就像是眼前的小银鱼酱。

在红褐酱汁里，小银鱼鲜活香辣，闻上一闻，辣味像火星子顺着鼻子往里蹿，却又被小银鱼自带的鲜甜风味压住。

酱里还洒着星星点点的花生碎。

一看就不可能不好吃。

绝对下饭！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苑小桃面前简陋的课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式罐头瓶和粗陶罐。

有红褐色的腌菜，有鲜辣爽口的芥菜，还有乌亮亮的酱豆，各种咸香甜辣的风味交织，勾起人口水潺潺。

人群热情如潮。

正当大家相邀分享时，突然教室里响亮的响起一个声音——

“咕噜——”

所有人闻声望去，只见竟然是苑子新清秀的脸上红着耳朵，正伸手摸向肚子。

他坦然道：“学到这么晚，我也饿了。”

同学们不自觉也哈哈开怀大笑。

苑小桃望着同学们脸上的笑容，干脆将包里的干粮饼子掏出来，给大家伙垫吧垫吧。

“来来来，都吃点。”

“小桃，你也尝尝我们家的酱豆子。”

高春妮拿出筷子，夹起酱豆子往苑小桃手里的黑面馍馍里放了一大筷，酱豆子拉出琥珀色的丝。

“这是拿去年收的晚黄豆，在酱缸里足足闷了仨月呢！“

苑小桃当下就豪爽地尝上一大口。

黑豆入口先是咸，接着漫出丝丝回甘，豆子皮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咬破后绵软的豆沙裹着酱香在舌尖化开。

浓烈的发酵香冲散了辣味。

浓郁咸滋滋的酱香正好中和了豆子的豆腥味，让这道酱豆子古朴耐吃。

配上热腾腾的地瓜面黑馍馍，简直是好吃极了。

而苑子新带来的芥菜旮瘩丝，也成了唯二抢手的存在。

青白相间的芥菜丝拌着炸辣椒段，淋过鲜麻的花椒油，脆生生咬下去时，麻与辣在齿间迸溅，却又被芥菜特有的清苦中和。

苑小桃被呛出眼泪，却停不下筷子，直到同桌李雪把搪瓷缸推过来。

温水入喉的瞬间，芥菜的辛、酱豆的甜、馍馍的香竟在胃里融成暖流。

再一回味舌尖，美妙的滋味停不下来。

她不吝啬赞美道。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