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宴宁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她的手握着热水袋,看着她的呼吸渐渐更深更慢,看着窗外的雨从大变小再变大。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腹。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一点凉意,是神经末梢的记忆,过了几分钟都没有消退。
中午周姨上来送饭,推门的声音很轻。沉若韫已经睡着了,呼吸深而匀,面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热水袋还被她握在小腹上,绒布套上有几个手指留下的凹痕。
“睡着啦?”周姨小声问。
沉宴宁点了点头,接过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周姨看了看沉若韫的睡脸,又看了看沉宴宁,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了。
沉宴宁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薄薄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恰好落在沉若韫的头发上。深褐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铜金色光泽,和她母亲在阳光下的发色一样,但更淡,更含蓄。
沉若韫醒了,呼吸节奏从睡眠的深度腹式呼吸慢慢转成更浅的节奏,然后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目光还带着睡意的雾霭,看到沉宴宁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很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几点了。”沉若韫问。声音沙哑,但比早上清晰了一些。
“十二点半。”
她慢慢坐起来,热水袋从被子里滑出来,落在床单上。她把热水袋捡起来放在床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在被子下面碰到过沉宴宁的手。她把手指伸开又握拢,像是在检查关节的灵活性。
“还疼吗?”沉宴宁问。
“好多了。”这次说的是“好多了”,不是“还好”。沉宴宁注意到了这个用词的变化。
沉若韫把被子掀开,双腿垂在床沿。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细瘦,脚背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有些飘。躺了太久,血压还没有完全调节过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沉宴宁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肘。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肘关节,拇指按在她前臂内侧的肌肉上。她的手臂是温热的,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在他的拇指下呈现出柔韧的弹性。她的皮肤很光滑,上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光照下几乎看不见,但触感是真实的。
沉若韫没有甩开,也没有说“我没事”。她只是站稳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手术刀磨出来的。她的目光在那层茧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松开了手,重新放进白大褂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轻轻蜷起来,像是在保存某个转瞬即逝的温度。
“吃饭,”沉宴宁说,“周姨做的,还热着。”
沉若韫去洗了手。沉宴宁站在她房间里等她回来。目光扫过书桌上的东西——物理竞赛习题集翻到了新的一页,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字迹很工整,但最后一个公式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她大概被这道题卡住了,昨晚一直在算,看她推导的步骤已经接近答案了,只是在某个关键的地方卡住了。她和卡住她的那道题搏斗了一整夜,把自己搏到痛经发作。
沉宴宁拿起那本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推导过程。她的思路是对的,只是在第三步的近似处理上取了一个不太合适的近似值,导致后面的结果偏差越来越大。他把草稿纸放下,从她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那一步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线,写了两个字:精度。
然后把草稿纸放回原处。
沉若韫回到房间的时候头发扎了起来,脸洗过了,气色比早上好了不少。她坐在书桌前,端起周姨做的面条,吃了一口。然后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道铅笔画的线和“精度”两个字上。
她转过头看他。
“你用铅笔写的。”她说。
“可以擦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吃面。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大概是因为胃还没有完全恢复。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用筷子夹着一根面条,没有送进嘴里。
“沉宴宁。”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但清晰。
“嗯。”
“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两个字。从除夕到现在,将近十个月。她从来不说谢谢,因为“谢谢”对她来说意味着接受,意味着承认对方为自己做了需要被感谢的事,意味着把自己放在一个接受者的位置上。她不喜欢那个位置。但此刻她说了。两个字,发音很轻,声调很准。
沉宴宁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把目光移向窗外。雨停了,云层正在散开,一小片蓝色的天空从灰白的云缝里露出来。光落在窗台上,把那些被雨打湿的灰尘照得发亮。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手指蜷着,感受到指腹上那个已经褪去的温度留下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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