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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2 / 2)

柳氏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放心吧,妈妈,我不会寻死的。我还有孙子,孙女要照看......”

她想死,但终究不敢死。

“没有株连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三房徐义的正室刘氏轻哼了一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看呐,大家还是自找出路吧!”

她在对自个儿的妯娌,也是四房徐德的妻子说。

因着徐德和徐义两人惯会在外面沾花惹草且家中又有宠妾,她们两人平素惺惺相惜,倒是关系不错。

“徐家完了。你们心里都清楚。”刘氏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男人都进去了,家产将来也要被没收。剩下的这些,不过是靠着管委会的安置粮活着。与其在这儿坐着哭,不如想想自己的出路。”

刘氏是个狠的,前段时间她就能借着管委会的政策把妾室陶氏给赶了出去,还坑了她一把,出了自己心头的一口恶气。现在,她决定要为自己筹划筹划了。

“我是要走的。”

“走?”徐德媳妇谢氏是个懦弱的,心中不安,瞪大了眼睛,“走去哪儿?”

“和离。”刘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管委会不是说了吗?现在可以申请解除婚约。徐义判了十五年,难道我在外头等他十五年?凭什么?”

“可是......”谢氏迟疑道,“孩子怎么办?”

她还有个才十一岁的儿子和一个五岁的女儿。

“孩子是你的,不是徐家的。”刘氏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徐家已经什么都没了。你还指望他们给你孩子留下什么?留下个烂透了的姓?”

刘氏自己的孩子都已经大了,不用操心这些事,于是给别人出起主意来胆子十分大:“到时候和离了,让他们跟着你姓不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氏却听得心惊胆战。

谢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跟着她姓?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孩子跟爹姓,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嫂子,”谢氏的声音有些发虚,“这事......哪有那么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刘氏端起炕边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放凉了的白水,“管委会定的规矩摆在那儿。婚约可以解除,孩子跟谁姓也可以商量。你以为还是从前那个世道?从前那个世道里,妾室被正室赶出去,能上哪儿说理去?可现在陶氏不就出去了?不但出去了,还敢来找我要孩子。”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冷笑还是自嘲。

“可孩子他爹......”

“他爹在牢里。”刘氏嗤笑一声,打断了她,“十五年。你等他十五年,他出来以后能干什么?到时候你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而且,到时候咱们都已经出去了,这天南地北的......”

她说得含糊,谢氏却听懂了。

刘氏看着她,知道她素来是个不争气的,语气缓了一些:“我是过来人。徐家从前是多大的家业,现在又是什么光景?你要是想留下来陪葬,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想给孩子一条活路,就得早点打算。”

谢氏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拧白了。

刘氏没有再说。她把搪瓷杯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响起了爆竹声,巷子里有人在喊“再来一串”,有人在笑。

“听见没?”刘氏说,没有回头,“这些声音,以后每天都少不了。你要是怕被人戳脊梁骨,那就趁早习惯。因为你越怕,骨头越软,脊梁骨越容易被人戳。”

谢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三房门里走出来的。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雪被踩实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低着头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一阵风把远处广场上的喧闹声送了过来,夹杂着几句粗野的骂声——“徐家那帮遭瘟的”“早该有今天”——谢氏的脚步顿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步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从前走在荻阳城的街上,谁敢当着徐家人的面说这种话?可现在这些声音哪儿都有,巷子里、食堂里、广场上,像是整个天坑的人都在为徐家倒台而拍手称快。

她怕的倒不是这些骂声。她甚至心里隐隐清楚,他们骂得对。

谢氏推门进屋的时候,她儿子徐长运正坐在炕沿上。少年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但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妹妹坐在炕角,抱着个旧枕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徐长运一看见她就站了起来,“你去哪儿了?”

“去了你三伯母那儿。”谢氏关好门,叮嘱他们这几天先别出去玩,好好待在家里。她怕他们受到什么伤害。

徐长运很敏感:“娘,是外面那些人还在骂吗?”

谢氏没回答。

“不过都是一些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之徒!”少年恨恨道,“昔日我徐家势大的时候,便笑脸相迎,只为了咱们手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点便能卑躬屈膝,在徐家面前跟狗一样,现在一转头就换副脸孔!”

他以前看不惯这些人,觉得他们未免太没有风骨,现在更觉得这些人可恶。

徐长运越说声音越高,少年时期遭遇这样的人生挫折,但安置区的特殊环境有让他在某种程度上被保护得很好,不用自个儿去面对残酷的世界,也不用耗尽时间只为了一口粮来填饱肚子。于是,这反倒让他的想法越来越偏激。

“娘,管委会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把爹抓走,把二伯、三伯都抓走。他们凭什么?他们是外来人!这儿是荻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徐长运的脸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徐长运偏着头,脸上的红印子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谢氏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她这辈子从没打过儿子。徐长运小时候调皮,摔了家里的瓷瓶、跟别家孩子打架、顶撞了学堂里的先生,她都没打过。

这次,不打不行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娘!”

“吞回去!”谢氏忽然吼了出来。她的眼眶红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鼓,“你说的这些话,和你爹......和你爹简直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些话、就是你们这些样子,把徐家一步一步推到今天的?”

谢氏是秀才之女,家世称不上显赫,也是懂一些民间疾苦的。她素来不喜徐家做派,只是性格懦弱,也从来不敢多言。但这次,她感到了害怕。

徐长运居然将怨恨放在了管委会身上!这是一件足以摧毁他的事情。管委会代表着如今这个世界,是何其的强大!她的孩子决不允许走上这样一条注定一头黑的道路!

徐长运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徐家以前多威风?你以为那些人对着徐家点头哈腰是因为心里服你?不是!他们是怕你。怕你徐家有钱有势,怕得罪了你爹你二伯三伯,怕铺子被抢、地被人占了。那不是服,那是怕!”谢氏的眼泪流了下来,“现在呢?现在人家不怕了。因为什么?因为管委会来了,因为徐家那些作恶的人被抓进去了。那些欺负人的,欠了债的,都被查出来了。你爹为什么进去?因为他做了恶。不是管委会冤枉他,是他自己做了恶!”

她把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开,看着炕角的女儿。小女孩缩在枕头后面,吓得脸都白了。

“徐家是罪有应得......”谢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徐长运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脸上那一道红印子已经肿了起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看着母亲,看着她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你要是还想让娘活着,”谢氏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就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以后也不要说。一句也不要说。你要是说出去了,让人听见了,没人能护着你了。”

徐长运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低下了头。

炕角的小女孩怯怯地爬过来,把脸埋进了谢氏的怀里。谢氏一把搂住了她,把她抱得紧紧的,紧得小女孩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她就不动了,就那么贴着母亲的心口,听着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地跳。

谢氏抱着女儿,看着炕前站着的儿子,忽然想起了刘氏那句话。

“孩子是你的,不是徐家的。”

“到时候和离了,让他们跟着你姓不就好了。”

她刚才觉得这话荒唐至极。可此刻她看着徐长运和怀里女儿,忽然觉得,刘氏这个主意,或许还真是很有必要......他爹不是好人,但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不能让他们长大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姓徐。

或许,或许,她能让他们去学这儿的规矩,学这儿的道理。让他知道他爹为什么坐牢,让他知道从前的徐家错在哪儿。让他长大了做个干干净净的人,不姓徐的罪,也不走徐家的路。到时候,甚至还能走远点,让谁都找不到他们......

谢氏虽然还没完全做好决定,但心中的想法俨然已经模糊成型。

除了主支的那几房,旁支留下来的人更多。

几个年轻的旁支子弟也凑在了一起,听着外面的热闹,愁容满面地讨论着自己的将来。他们中有人曾经享受过徐氏的荫庇,读过书,帮族中管过铺面的账;有的人却因为和主支的关系不睦,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自然会对目前这样的局面心生抱怨。

“又有什么好抱怨的?你敢说你从来没有享受过徐这个姓氏给你带来的便利吗?”这样的想法说出来便被人讥讽了回去,“如果你不是姓徐,你能在荻阳城中用来没被人找过麻烦?”

于是,抱怨的人也都哑口无言了。

“那你倒是说说,咱们往后能怎么办吧?”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然攥紧了拳头,低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就去工地组报名。”

旁边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是倔的,“干活就干活,搬砖就搬砖。凭力气挣饭吃,不比从前丢人。”

没有人应他,但也没有人反驳。

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外面广场上的篝火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暖红色,火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碎金似的光斑。

当天晚上,被判处死刑的那一波人戴上手铐和脚铐,被押上了运输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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