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道出世时水灵玉早已绝迹,也不怪他没有察觉出来,后来思索时有怀疑过,但水灵玉难得,巫族不可能越过归一山的管辖取得,他便没有深究——但若是归一山的人给的,那就不一样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吃了下去!”江易道揪着褚木琼的衣袖,责怪的语气之下,是藏不住的心疼和后怕,“你这般有胆识了,死都不怕,怎么就不敢用你原来的身份来接近我?!”
见他生气,褚木琼也主动服软,语气柔和下来,“我敢服下,自然是做好了准备,水灵玉虽然会对身体产生影响,但至少也得二三十年呢,何况当时我替你挡雷劫的时候,天雷阴差阳错化解了水灵玉的功效。”
“那若是没有那道雷劫,你又准备怎么做?难道指望着祺洛帮你剥离?!”
“……或许。”
“或许?!!”
江易道气急反笑,甩开褚木琼的衣袖,扯开她的衣襟,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淡的红痕,一直蔓延到心口,是数月前她被黑蛟所伤,像这样的伤疤不止一道,重逢时每次亲热褚木琼都要他熄灯,以为这样江易道就不会发现。
江易道厉声质问,“你倒是信任他啊,他都敢给你用水灵玉,你还当他是什么宽厚仁爱的大善人吗!他们不过是把你当成工具!还有你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你、你……巫族真的值得你这样做吗?”
这两日筹备婚事,他与巫族百姓接触更多,也在他们口中了解了褚木琼的往事,这才知道他的妻子在成为族长前,在族内一直是如何小心谨慎,举步维艰,甚至在她继任族长的前几年,还有人处处刁难。
江易道这口气憋了许久,他早知褚木琼心中巫族大过所有,却不知她为何对一个欺凌打压她的种族有如此强的归属感与保护欲。
“我知道。”褚木琼整理好衣裳,神色平静,“你这几日应当听了不少闲话,我幼时在族内的确受过诸多流言蜚语,但也并非任人欺凌,圣女与祭司带我极好,族内一些长辈也会可怜我没有父母,为我缝制新衣,送来吃食……我过得没有你想的那样凄惨。况且扶光也是因为我的出现才开始衰败,自我出生后百年都没再产生过情核,巫族面临灭顶之灾,他们心生怨念也是正常的。”
“你怎么就确定是你的原因?难道就不能只是巧合吗?你为何非要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没有折磨自己,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
褚木琼抬眸,本想辩解,不料却撞进江易道含泪的眼眸,他眼底翻涌着心疼,竟是比她自己还要委屈万分,褚木琼心中动容,顷刻间便不想再狡辩了。
她张开双臂,把自己埋进江易道怀中,罕见地流露出脆弱的情绪,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我出生时便没有父母,全靠族人抚养长大,于情于理,我都该回馈他们,但我也不会为了巫族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从前有知霖,现在有了你和阿泽,你们是我的家人,就算是为了你们,我也会爱惜自己。”
江易道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搂紧了她的肩膀,“你以后做什么重要的决定,要和我商量。”
“好。”
“不许以身犯险,拿自己的性命做局。”
“好。”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
“好。”
“不许再见祺洛,也不许再见那头鹿,不许与庄柏独处,也不许……”
“江易道,不许得寸进尺。”
“……好。”
褚木琼仰起头,贴上他的嘴唇,江易道低头回应她的亲吻,肩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入到身体中。
有向三山坐镇,狐宫内原本混乱无序的场面也变得平静,众人散立在殿中,低声议论,几位大族使者凑近向三山,询问他该当如何。
向三山毕竟不是狐族人,也不想在别人的地界喧宾夺主,便只说让大家耐心等待,自己则离开大殿,去寻狐族各位长老。
他率先来到的便是执律堂,这里留下的神息最重,江易道一定在这种运作过灵气,经久不散,他当时或许起了杀心。
向三山心中疑虑,那日他们父子二人下山后便再没见过,他知道江易道为了阿泽的身体四处奔波,也没有过问过他的去处,却不想他竟会在狐宫出现,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狐族突逢大变,江易道又恰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很难不教人担心。
向三山在这里寻了一圈,除门口两位侍卫外再没见过别人,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向三山搜寻无果,回到大殿,却见盟主夫人的父亲,墨狐一族管事长眉已随着祺洛一同入内,安抚了殿内众人,将他们分到各处客院,让他们先行休息,明日再齐聚议事。
对这个结果,其他人是十分不满意的,但现在夜已经深了,又有祺洛劝和,他们也只得同意,不情不愿地跟着侍从离开,口中还在嘟囔抱怨。
众人离开后,向三山对上祺洛,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来,眼神微暗,“向掌门,许久不见。”
“祺洛神君,别来无恙。”
两个人礼貌寒暄,脸上都带着笑意,但空气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长眉扶着额头,想起祺洛的叮嘱,只得将江易道和褚木琼一事咽下,腆着笑脸,“向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向三山摆手,“无妨,这些虚礼就不必了,你只需告诉我,云盟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
长眉面露难色,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外面突然出现嘈杂的声响。
夜色中,被他勒令禁足在后宫的绾莳竟不知何时跑了出来,衣衫微乱,眼眶红肿,踉跄地闯入大殿,跪倒在向三山面前。
“还请向掌门为我做主啊!!”
“你怎么出现在这里!还不快下去!”
长眉顿时慌了神,想命人将她带下去,却被向三山拦住。
他眉头一蹙,神色凛然,“你是云盟主夫人,你这样急切前来,所为何事?”
绾莳抬眸看了她父亲和祺洛一样,凄然落泪,悲声控诉,“掌门明鉴。盟主他不是因病暴毙,他是被人杀害的啊!行凶的凶手原本已经伏诛,却被易道神君强行带走庇护,至今逍遥法外!”
“谁?江易道?!”向三山神色骤变,“凶手是谁?”
绾莳:“就是——”
她未说出口,她便被祺洛施下禁言咒,干张着嘴却无法出声,她迷茫地抬起头,目光投向祺洛,眼底带上几分怨毒和嫉恨。
向三山转而看向祺洛,质问道,“你为何要禁言她?”
“盟主夫人信口开河,攀咬无辜之人,本座当然不能让她开口。”祺洛垂眸看向绾莳,一改平日的温润,眼中带着警告意味,“云盟主的确并非病逝,而是被人毒杀,我已经查探过云盟主的尸身,有中毒的迹象,五脏六腑已被损害,想来已经中毒不是一日两日,心口刀伤也并非致命伤,那柄匕首刺入云盟体内前,他已经身亡。”
“绾莳,你父亲再三请求,本座才饶你一命,你竟然不知悔改,还想着要牵扯无辜之人,既然如此,本座只好召集妖盟众人,请他们审判。”
“神君!”
长眉急切开口,似乎还想请求,但低头看到自家女儿不仅没有悔改之意,甚至还露出阴鸷笑容,他顿时便没了开口的力气。
“你、你……当真是你做的?!”
“……”
绾莳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向两个人,唇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高,竟有几分诡异的疯癫之感。
长眉命人将她带下去关押,一颗心慌乱地跳动,大脑一片空白,他看向祺洛和向三山,直直地跪了下去,“老朽教女无方,还请两位神君饶恕……只是现在盟主身亡,少主失踪,若是小女也被当成罪人,那这狐宫中就真的没能能主事之人了。还请两位神君为狐族做主,狐族千载家业,不能毁在我们手中。”
“云熠失踪了?”向三山一来便接收了如此多的信息,一时间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何会是现在这幅局面,还有,易道究竟袒护了谁?!”
他最在意的是便是最后一句,其他的说到底和他无关,但牵扯到江易道,便是牵扯到崇安,又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他知道江易道的脾性,知道他不会去管无关之人,能这般冲动带走,定然和他关系不一般。
向三山攥紧双拳,脑中闪过许多想法,“祺洛,你告诉我,易道带走了谁?”
祺洛没有开口,但从他的目光中,向三山读出了很多东西,不安如潮水般涌来,那种久违却又熟悉的失控感压迫着他的神经,向三山再也无法假装平静。
“是谁?!究竟是谁!!”
他施下真言咒,长眉身形颤抖着跪倒下来,“是、是巫族族长,褚木琼。”
巫族。
巫族!
向三山浑身一僵,这是他从来没有料想到的,却比他意料的还要让他震惊,面上甚至流露出了恐慌的神色,他心神巨震,指尖猛地失了力气。
他抬头望向祺洛,眼中带着一丝卑微的渴求,希望他能摇头否认,但却事与愿违,祺洛垂眸便是默认,轻叹一声,语气中充满无奈,“是他们冤枉人在先,江易道这样做无可厚非……他没错。”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忽然发现祺洛活了这么久,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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