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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文化节事件(2 / 2)

无端地起风,树木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发出悲鸣。体温被风刮走,孙盛觉得有些凉。

渐渐地,悲鸣声扭曲起来,变成尖细的女音,不断重复着“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那声音钻入他的耳朵,占据整个大脑,又从鼻孔、嘴巴、眼睛里溢出来。

绑架囚禁他的人说喜欢他,强迫他看她裸体的人说喜欢他,往他家里寄用过的卫生巾的人说喜欢他,写不能跟他在一起就去死的人说喜欢他……

曾小桥也说喜欢他,在知道他有病之后却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看看,她的手在抖,脚在抖,全身都在抖。

哪里有半点喜欢他的样子?

她大概觉得他是个疯子。

下一步说不定就要逃了。

孙盛瞥见她慢腾腾外挪的脚,脸上似笑非笑,一把攥住她的前襟,拉到自己面前:“你去哪里?”

“回家……”衣服勒得她很痛,曾小桥不得不踮起脚,“你可、不可以当做我没来过?以后,”想到以后,她就闷得透不过气,“以后我不会来了……”

当她没来过?

孙盛忽的一笑,松开她。

“呜——”整个晚上曾小桥都在道歉、自责、后悔,忐忑不安的情绪让她精神紧张,把所有委屈都捂得严严实实,不敢让人看出半分。她做错了事,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而他突如其来的笑容,让她心头一酸。

她以为,让她滚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已经是最轻的后果,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愿意再给自己机会。

她喜欢上孙盛,实在是人生中做得最正确的事!

她不敢多看他,怕自己会嚎啕大哭,怕自己会扑进他怀里不想走,怕自己会忍不住向他索要更多。

她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转身。

骗子!都是骗子!

曾小桥动的瞬间,孙盛抓住她的手腕,一个屈身,把人像麻袋一样扛在肩上,气势汹汹地朝家里走。

嘴上说一套,手里做一套,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套——不会有比女人更麻烦、更善变、更恶心、更不要脸的生物。这个认知他明明再清楚不过,为什么还会产生曾小桥是个例外的错觉?

曾小桥发出一声尖叫,许多画面从眼前闪过,她来不及分辨,心跳急剧上升:“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一寻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试图阻拦:“阿盛,你吓到她了。”

孙盛想,怎么没把她吓死?她死了,他就省事了。

王一寻到底没能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被他扛进孙家。

孙氏夫妇仍在坐在客厅讨论那个在小区外蹲守的女孩子。

孙母一脸忿忿:“现在的小孩啊,怎么这么不知检点——”

外面发出一声巨响,孙父连忙拍拍妻子的手,让她别说话,正欲起身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进入视线的儿子让他大吃一惊。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客厅回荡,她抓着他的衣服拉扯,“孙盛,呜呜呜,我错了,呜呜呜……”

夫妻俩不约而同地站起来:“阿盛……”

孙盛置若罔闻,扛着人直接上楼回卧室。

孙母半晌没回过神来:“他爸……”

“别是在阿寻那听到了什么,把人弄回来折腾!”孙父显然想到了被儿子扔下楼的陈诗涵,而匆匆跑进来的王一寻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他转头对妻子道:“你快上去看着,别弄出事情来!老刘?老刘!”自己一边联系心理医生,一边找管家去接人。

孙盛踢开卧室的门,视线在床跟地板之间一瞥,把人往床上一掷,反手锁上门。

曾小桥的头发被气流带起,乱七八糟地堆在脸上。她实在是摔懵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孙盛抓住双脚往床边拖去。

“啊——”她满脑袋只剩下惊恐,抓住被褥,竭力扭转身体,试图逃离他的掌控。

曾小桥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抵抗得过孙盛。是以,脚上桎梏突然消失时,她又挥舞了一会儿手脚才意识到自己可以逃了。

自由只有那么几秒钟。

孙盛一个箭步跨上床,坐在她背上,拢住乱动的双手按在腰后。

曾小桥脸朝下闷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amp;*……”

她的话语含糊不清,耳朵里细碎的声音倒有越发嘈杂的趋势,孙盛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手掐住她的脸颊,强硬地转过来,努力想要听清:“什么?”

即便在正常情况下也只能夸奖可爱的少女此时只能用“疯婆子”来形容,头发乱成鸡窝,眼睛又红又肿,一眨就掉下一串眼泪。那些让他不胜其烦的窃语戛然而止,只余少女抽抽搭搭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呜呜呜……我不来了,以后都不来了……”

脑内的声音退而复现,刺得孙盛脑仁一阵一阵发疼。暴虐在身体里蠢蠢欲动,挣扎着冲破束缚,要把那些碍眼的、他无法处理的东西都清除掉。他不想承认,又不能不承认,自己也许是又一次要发病了。

但不能在兔子面前。

想说的话,可以不说。想问的事,可以不问,但不能让她看见。

这家伙胆子米粒大,他还什么都没做,她就哭得快要断气了。看见他……那副样子,估计得晕过去。

孙盛收回手,几步跨到书桌前,紧握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脖颈跟额头的血管高高凸起——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不让少女看出自己的异常。

得让这家伙离开!

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曾小桥视线被不断涌出的泪水遮挡,只听到一声极其压抑的“滚”。

没有……被扔下楼,真是太好了……

她想笑,却哭得说不出话。

应该回家了,再呆下去只会更惹他讨厌。

曾小桥试着爬起来,却觉得手脚重如千斤,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一般。她吃力地挪动着手脚,本想往门口走,忍不住又回身踟蹰着蹭到他身后。

大概,是最后一次跟他这么近距离了。

孙盛只觉血液一股一股地冲击着脑门——感觉糟透了,他正在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那些并不存在的声音已经变得尖锐而扭曲,拼命往鼓膜里钻,让他本来就不怎么安静的性子更加躁狂,酸涩的液体沿着食管返上来,让他几欲作呕。

这是出院之后最严重的一次。

孙盛缓慢转动眼珠,盯住书柜玻璃门上罪魁祸首的倒影,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撕了她。

不行!

他闭着眼睛,想要强行压制那个不该有的念头。可拳头不听使唤地慢慢松开,脚尖也往外斜了一点,那是兔子的方向——

“呯——”

曾小桥被他一拳打穿玻璃门的举动吓了一跳。

“孙盛!”她顾不得其他,尖叫着冲过去,抱住他的手,“你流血了!”

孙盛手上嵌着不少玻璃渣,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来,很是瘆人。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的哭叫也毫无阻碍地传到耳朵里。

这家伙脑袋里装的都是草吧?都让她走远一点,还非得贴过来是怎么回事?

孙盛没心情跟她闹,想把手抽出来。

食草兔子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时竟奈何不了她。

曾小桥看着血不停地流,简直六神无主,嘴里不停嘟囔:“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医生!对,得看医生才行……”她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满怀希冀地望向孙盛,“我们去看医——”

一对上他的眼睛,她的心瞬间冰天雪地。

眉目分明,瞳眸幽黑,如同坠入深海的明珠,敛去了所有的光芒。

孙盛笑的时候,眼睛里就像落满了星星;生气的时候,眼神冷厉如刀;即便是面无表情,黑眸也依旧透着神采飞扬——她从没见过他这么疲惫无力,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倒下。

她无法不去想是不是自己害了他。

要是没有到他家来就好了,他要是没有遇见她,就好了……

都是她的错。

“以后,我不来了,真的不来了,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她语气急切,有些语无伦次,“我离你远远的,你不会看见,很远很远。我不会烦你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孙盛并没有什么反应。事实上,他也做不出什么反应,他怕自己轻举妄动,就失去理智对兔子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不过,她要是再这么不知死活地刺激他,他就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曾小桥知道他想听什么,本来打定主意死都不说的:“我可以,不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喜欢你,我就不喜欢,我会忘记,不会跟别人说,我、我、我,”曾小桥“我”了半天,实在是难过地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气音说话,“我会努力——”

孙盛脸上的表情古怪起来。

曾小桥只顾着哭,并没有看到:“要看医生,一定……”不管如何伤心难过,都到了必须要离开的时候了,她恋恋不舍地放开——

孙盛反扣住她的手。

她吃惊地看着他。

“你还要喜欢我?”

曾小桥点头,突然想起自己刚说过的话,又忙不迭地摇头:“没有没有……我会不喜欢的,我会努力,我——”

不喜欢就不喜欢,前面加“会”是什么意思?

孙盛被她晃得头晕,索性闭上眼睛。

他每一个动作都让曾小桥觉得他在生气,眼泪流得更凶:“我不可能一下子就、就……呜呜呜……”她噎住了气,猛烈咳嗽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脚软地瘫坐在地,“我会忘记,会不喜欢你……呜,我一定会努力……”

曾小桥讲得不清不楚,孙盛却听得很明白——这家伙仍然喜欢他。

他没有喜爱过人,并不认为这是件多么了不得的事,看到旁人为了情爱哭哭啼啼茶饭不思,只会心生鄙夷。

他对曾小桥生不出鄙夷的情绪来,单觉得她又呆又可怜。他素来认为自己除了脸并没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事实证明那些女的也确实只喜欢他的脸——生着病,不好相处,没什么朋友,其他方面也一无是处。

他不知她中了什么邪,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潺潺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入心田,抚平那些躁动不安,带来久违的平和。

“你就这么喜欢我?”孙盛把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轻柔。

泪水糊住了眼皮,曾小桥模模糊糊看了个轮廓,咧开嘴“哇”地哭出来:“呜呜,咳咳咳……”

他猜到她的意思,蹲下来帮她拍背顺气:“我有病,发作起来可能会伤到你。”她哭成这样,他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就怕她搞不清楚状况,以后又来怨他“隐瞒病史”。

“我不怕!”她扑上他的膝盖。不管下过多少次离开的决心,只要他稍稍有软化的迹象,她都想试一试。她并非被父母捧在手心的珍宝,深谙想要什么就得主动争取的道理。

“我会很小心,很小心……你不喜欢的事我都不做,不会刺激你,所以,所以……”能不能给她一次机会?

眼睛肿得只剩了一条缝,嘴巴向下咧着,脸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褶子。孙盛觉得她每次哭得特别难看的时候就特别爱往自己跟前凑,好像完全没有考虑过他是不是会嫌她丑。

心却软得跟棉花糖一样。

睫毛上的泪珠要掉不掉,看得他很难受,于是动手揩去:“你今天跟我妈怎么回事?”

他他他他他在干什么?

她被他的举动震惊得言语不能,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孙盛用没受伤的手去掐着她脸:“说话。”

曾小桥抽抽搭搭地开始讲。

孙盛听了个大概。

这家伙在他家小区门口站了两个钟头,被保安怀疑是可疑人物,知会了他父母顺便报警。他妈妈没让警察把她带走,教训了一通就放过了,让她叫家长来接。兔子不想叫家长,就把脑筋动到了阿寻身上。阿寻呢,跑去给她作证不说还要送她回家,后来就被他给撞见了。

孙盛没好气道:“你就算站一晚上也等不着我。”明天去学校就见到了,有什么好着急的?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就是,就是,”她眼泪又开始掉,偷偷拽住他的裤脚,好像这样就会不那么难受,“特别,想看看你……”

又在哭了。

孙盛从没见过这么爱哭的,告白要哭,亲热要哭,说她几句更加要哭了。他都要怀疑她泪管是不是连着太平洋,这么多眼泪。

抹了一手的泪水,对着挂在嘴唇上的鼻涕,他怎么都下不去手,只好起身去拿桌上的纸巾。

曾小桥被他带的身体往前扑。

那厢众人在外面拍了半天门没得到回应,隔音又太好,只能听到女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孙母担心得不得了,一直在门边劝说。王一寻思路清晰,二话不说开始撞门。只是这门异常结实,怎么踹都纹丝不动,王一寻觉得自己的骨头倒是真的快要碎了。最后上楼的孙父解释说这门特别加固过,然后找来了备用钥匙。

好不容易打开门,众人一眼见到的就是饱受惊吓(?)的女孩子不堪折磨(?)倒在孙盛脚边的情形。

王一寻一把扯过曾小桥上上下下确认她没有受伤,孙母扑过去捧着儿子流血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孙盛见到王一寻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跟曾小桥拉拉扯扯,额角又开始跳,想过去把两人分开,却被孙母死命拦着。

事情到这个地步,孙母自然兴不起教育问题少女的念头,以至于曾小桥主动再三跟她保证一定牢牢捂死这件事时她都没回过神来。

曾小桥回家坐的是孙父的专车。

孙盛被赶到的医生拦住做检查不能送她,好在在她离开之间他拿到了她的手机号码。

等处理好手上的伤口,做完检查,已经是凌晨三点半。床头柜上放着要吃的镇定药片,孙盛把受伤的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刚存入的号码,因长时间没有操作,屏幕自动变暗,长指按下按键,屏幕重新亮起。

如此反复。

发了讯息,会想听见声音。听到声音,会想看她的脸。看到脸,又不满足于数字信号。见到真人,又不满足于仅仅只是见面……

他不想开这个头。

可曾小桥分明说她特别想看他,想到半夜跑来他家的程度。

他烦躁地把手机一扔,闭上眼睛不打算再想。

过了几秒,他从床上弹起来,摸到手机,噼里啪啦就输了一串字符进去,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打算睡觉。

他根本没有什么期待。这个时间点,死兔子肯定睡着了。

他躺了几分钟,没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终是忍不住拿起手机,再次短讯收件箱里确实没有未读信息。刚打开收件箱就有新讯息进来了。他点开,长长的一段话,几乎挤满了整个屏幕。

——你还没睡嘛?手看过医生了没有?医生怎么说?你一只手可以打字?我能不能打电话?不过今天太晚了,可能要影响你休息。或者明天再说?

孙盛一眼瞟过,手指不小心按到了通话键。那边几乎是秒接,紧接着压低的小心翼翼的声音就传出来:

——孙盛?

他非常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你手怎么样了,玻璃有没有都拿出来……

孙盛听着一堆啰里啰嗦的问题,截断她的话:“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没睡……

“因为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啊?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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