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
子夜,月上中天,几只鸟雀被惊醒,拍打着翅膀钻入钢铁树高处。
作为今夜行动的知情人,孟合自然没睡,意识清醒连盹都没打,绷着神经时时关注着木铭,但自己没跟着一起行动。
驿舍内另一位总指挥姜宝真不想掺和的意思就明显多了,她早早就进房间将头往被子里一蒙睡下了,摆明了你们想怎么打都行,谁赢谁输无所谓,但怎么着都别带上她。
她也真能忍得住,别人伸长了脖子想听点后续,她愣是无动于衷,任何超出正常范畴外的工作都不搭理,明哲保身,人淡如菊。
孟合心没那么大,操心的事多。
料到俞青山与李行露动手时肯定顾不上给等待的后方发个消息,这两都是出了名的战斗狂人,打斗时从不分心,孟合提前给跟他们一起去的小队队长打了招呼。事情按计划顺利进行可以不报,但如果出现了意外,无论如何要在木铭里说一声。
事实证明,他半夜不睡是正确的,因为子夜一过,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没小下去,手里的木铭闪了一下,他定睛一看。
【总指挥,计划有变。】
孟合嘶了口气,抓着木铭猛的起身往树下跳,跳了几段发觉忘了什么,低咒了声,三步作两步上了钢铁树后的一幢筒子楼,停在二楼楼尾一间房间外,敲门,道:“方原,别睡了,跟我去趟京郊。”
门内很快传出声音:“知道了。”
没一会,门从里面拉开,不知道是熬着没睡还是才睡醒,总之为了保持清醒,方原往自己脸上浇了几捧凉水,也没擦,就这么开了门,水滴从他的鬓角和鼻尖往下流。他两手空空,只拿了根木铭,随意插进腰带间,齿间叼着根发带,将头发绑上,问孟合:“京郊怎么了?”
孟合皱着眉将才得到的消息说了。
更多的他也不知道,那边发出这么一句后,再没有回信了。所以他才急。
出驿舍前,孟合想了想,还是伸手拦了两个在驿舍里游荡的术士,让他们分别将情况告诉叶逐叙与姜宝真。
两人全力赶路,途中方原的木铭一直在亮,有人给他不断发消息,密集频繁到连闪动的光点都有些跟不上节奏,看上去一卡一卡,方原好像习以为常了似的,看都没看一眼。
孟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谁啊?催债呢这是?”
“还不如欠债呢。”方原抚了抚额,啧一声,又道:“烦!”
他这样的神情语气,孟合听着便懂了,风声在急速赶路的两人耳边呼啸而过,他又是调侃又是好奇:“还吵着?你究竟做什么了,把人姑娘惹成这样?”
“不知道从哪个嚼舌根的东西嘴里听了什么,揪着从前的事和我吵。”
方原将还在不断闪动的木铭取出来,拿在掌心里敲了敲,抬眼看孟合:“消息这么发,你说谁受得了,我连觉都睡不好。”
难得看到在方家不可一世的少爷吃瘪成这样,孟合笑容里都挂着几分“你也有今日”的意味:“你从前,混是混,沾花惹草也确有其事,这事瞒不住,大家都知道,人姑娘想来也知道,不至于为了一件事揪着你不放。你个混小子别是多起事故一同被捅出来,东窗事发了吧。”
“陈年旧事,有的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翻出来连自证清白都没门。”
“你别看我,我不干这事。”孟合虽然说不管,但毕竟是个热心肠,乐意支招:“解释不清楚就别解释了,好好哄哄,让她给个看你日后表现的机会……你那小女郎是哪家的,我记得姓什么,梁?还是陈?”
“梁。”方原到底将木铭点开,拿在手里攒紧了,他道:“梁笑。”
木铭一点开,里面的消息如雪花般纷纷踏来,一条接一条毫不含糊,显然,他回不回都没影响万万里之外另一人的热情。他懒得翻上去看前面的消息,根本没有尽头,视线只在最新弹出的消息上停留了几息。
【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是不是上回清理水境把水镜里的浑水都灌你脑子里去了?!】
【别装!敢做敢当,你这么有能耐,回我消息!】
【接视讯。】
【回消息。】
【你**还偷我家宝库钥匙,你究竟要干嘛……**】
【……】
【回消息!】
方家的少爷嘴毒归嘴毒,恶劣归恶劣,但从没有这样毫无形象破口大骂过。看得出来,此刻发消息的人已经气疯了。
方原脸色都没带变一下,反而是那边的人察觉到硬的行不通,开始说软的。
又是几条消息发进来。
【从前什么事我是不是都听你的?这回事情真不一样,宝库失窃,我阿姐不出三日就能得到消息,我瞒不过她,这边一露馅,前线立马就会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我不怪你,你现在回我,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一切都来得及,我谁也没告诉。】
【我们都要成婚了,你忘了吗?你做事不能这样任性。】
【……】
方原无视了软的硬的所有消息,面不改色将木铭收起来,手指摩挲着木铭背后的纹理,孟合琢磨了下梁这个姓,道:“不错,也是名门,好好珍惜。”
方原笑得很纨绔,拉长了调子问:“我还不够珍惜啊?再珍惜命都要搭进去了。”
这样的插曲驱散了些焦灼的气息,孟合到京郊前脸上还是有些笑容的,但到了地方后,就笑不出来了。
倒是没有想象中尸横遍野,难以收场的画面,但是计划有变他看出来了。
见他们现身,最先打招呼并不是自己人,而是苏聆兮身后那位永远文质彬彬的副使。
完了。他想。
孟合环顾四周。
此地是几位小队队长精挑细选后择定的,四面环山,山中有寺,脚下却很开阔,几条新旧官道从这儿延伸进了崎岖山路里。寻常夜晚不仅有风声,淙淙流水声,也有远处传来的阵阵马蹄声。
但今夜官道被阻断绳隔绝了,动静也并不止这些。
孟合顾不上和在站在山腰下,迎风而立的帝师寒暄,他的视线很快掠过镇妖司的队伍,远远投进了山涧里。镇妖司成员手上举着火把,错落有致数十把,驱散了化不开的夜色,让人能轻易看清里面的情形。
如计划中一样,俞青山与李行露都在,他们身后跟着三位小队队长,其中一位正是给孟合报信的那个。再定睛一看,明白为什么没有后续了,那倒霉的小队队长捂着塌陷半块的胸膛,一大片衣襟颜色变深,湿哒哒贴在身上,显然是被鲜血染透了。
孟合脑子转得飞快。
他认真看过舆图与计划手册,知道俞青山负责审问张谨之,李行露负责调离苏聆兮,而此刻苏聆兮与李行露一同出现,后一步计划失败是板上钉钉了。
已经交过手了吗。
还是发生了别的事。
孟合凝眉,看见俞青山走到一半跪的男子跟前,神色冷漠,唇几度开合,但是他看不清男子的正脸,只觉得是张谨之。张谨之……正正经经的十二巫,扶乩术术士里的绝顶天才,他没见过,这人成名时,他还只是底下千万个仰望攀爬者中的一个。
李行露则完全隐于黑暗,如果不是孟合眼尖,知道有这么个人在,可能看都不会看见。她并不是呆站着的,她双手在做动作,快得眼花缭乱,给人静止的错觉。
孟合想要看得更清楚,下意识往那边走,被苏聆兮身边的人毫不客气地横刀拦了下来。
“孟指挥使,你今日下午说再会,没想到才过去三个时辰,就真再会了。”
苏聆兮一直在场中形势,直到这会,视线才落在孟合与方原身上,她弯眼笑,只是笑意不深,不进眼底,“既然来了,就陪我一同看着吧,里面两位指挥使有事正忙,我们便不要贸然打扰了。”
孟合被迫止住脚步。
自那次苏聆兮毫不犹豫对叶逐叙动手,他就看明白了,她看着客客气气,讲规矩章程,顾两边脸面,但绝不是没有脾气,她敢放狠话,就真敢那么做。帝师的赫赫威名,不是靠嘴巴搏来的。
眼见里面没事,孟合从善如流地妥协了:“好吧。”
看不懂,他就厚着脸皮装作一脸茫然不知的神色问:“这是在做什么呢?”
苏聆兮好心为他解释起来:“俞青山在问张谨之十二巫的下落,都藏在什么地方,张谨之咬死了不说,两人交了手,但显然他没打过。”
有些糟糕,开始直呼其名了。
孟合转而看向李行露与那位凄惨的小队队长,眼皮一跳,再问:“那边呢?”
“有位队长不小心受了点轻伤,被镇国印印记蹭破了点皮,李行露在为他逼除印记。我对浮玉术法不了解,如果猜得不错,应当是这样。”
这个角度,孟合别的看不清楚,但那位小队队长死白的脸色,坍塌的胸腹,恐惧的眼神,咒骂的口型,恰好看得清楚。
被镇国印印记蹭破点皮,还叫人话吗?
孟合有心反驳,但这会说什么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干脆都吞回去,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怎么会不小心受伤了?”
“我也没想明白。”
苏聆兮笑起来,在火把的照耀下五官明艳璀然,风姿特秀,“早些时候司内禀报,说这片山脉里有打斗迹象,瞧着不是普通的妖邪,我以为能将两只大妖捉获,推了大把的事带队前往,临出门,下面人突然来报,说张谨之大人叫人掳走了。”
“我当时还想,什么叫被人掳走了,究竟哪方势力另辟蹊径,选择对张谨之下手。”
事不是孟合做的,但他听着这种话,也是摸摸鼻尖,又弯弯手指,但眼神没挪开,顽强地听苏聆兮娓娓道来。
“再怎么说,张谨之都是朝中官员,他教导过陛下,谁也不能任他出事。可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只好命手下前去解救,谁知巧成这样,那伙人引我们前去的地方正是皇宫与镇妖司的某一个阵点,我命人将它们启动了。”
“半刻钟后,下属来回禀,说没见到张谨之,只有恰好路过被误伤的浮玉队长。”
“反倒我来到此处后,没见着什么妖邪,却见到了被人掳走的张谨之。”苏聆兮跟孟合说话,眼神却落在包围圈内的几人身上,话音不疾不徐,听着不无遗憾:“镇妖司出动了不少人,以为能有收获,结果空手而归……不过,撞见到了些有趣的事。”
孟合眼皮像猛然炸起的火花,再一次跳起来,战局上的不顺影响到了后方交谈,他不得不跟着苏聆兮的节奏走。
所以他得再次问为什么。
但是苏聆兮没让他问,不知是不是嫌他问题多,她在众人簇拥下将一只手指轻轻抵在唇前,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示意他朝里看:“看,有趣的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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