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苏聆兮不太一样,记忆被天源留存,时间没有淡化对故乡的印象,反而使其越加深刻,对浮玉出来的年轻人,总是怀有无限包容,能原谅一切的冒犯。
自然也愿意尽自己所能点拨,开解。
“扶乩术也是一样的。”张谨之想了不少时间,艰难摸索出江子遇嘴里的两种药物是什么,认真道:“甘子草我没吃过,但九金丸我用过,也是九境时用的,你瞧,有什么影响?这两样都是寻常药物,同伤药一样,吃了就吃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过了九境,迷茫是正常的,扶乩术术士需要思索自我与天地,服从与奋进的关系。不过你不该看自己,你的师尊应当告诉过你,扶乩术术士不可自窥。”
他说着不该,话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你喜欢李其,查过他没有?他的九境到突破,隔了三十九年,这并不影响他成为浮玉最有名的扶乩术术士。”
原本有发疯趋势的江子遇安静不少。
表情明显怔住。
“我还留着些手札,是突破大成时那段时日闲时写下的领悟。你若是愿意,等醒来后找我拿吧。”张谨之好像不知道自己给出了多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温声道:“现在,安心些,相信自己。”
江子遇猛的闭上了嘴巴。
出息!
方原想,怎么就没好心的大成控魂术术士来捞捞他,他也挺迷茫的。
拨开水面,跳上岸,符篆与术法烤干衣裳,苏聆兮回到队伍前,两位都统神情一松,上前汇报,队伍里莫名昏了一些人,多是善后组的人,可能是体质问题承受不住,已经查看过了,没有大碍。还有,副使醒了。
苏聆兮一直在用镇国印的力量保护他们。
不然要全军覆没。
也因为是镇妖司底下人,鹄女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们身上,所以得以保全。
苏聆兮走到唐参身边,见到她,他已经翻身坐起来,被她摁住肩头止住了动作,她问:“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好了不少。”唐参显然还想问什么,苏聆兮看他动一动就干裂得要流血的双唇,先一步回:“我没事,大家都还不错,莫辞受了点伤。”
下属担忧,上级体恤,温馨脉脉的一幕。
叶逐叙看着苏聆兮轻轻放到唐参肩上那只手,眼神过于专注,似乎带着不加遮掩的温度与锋芒,直至她似有所感,将手收回。
出去后,
再杀一次。
他漠然垂眸。
不知道剑傀的行动到哪一步了,杀了几个。
剑线还是给少了。
芦苇深深,风过无痕。
水下至少有鹄女密切关注,这儿什么都没,连天色都不变幻。
李行露径直问苏聆兮:“你觉得哪有问题。”
苏聆兮捡起先前丢弃的芦苇杆,在江岸边拨出一圈涟漪,水面映照着她与李行露的脸,各有各的神韵。
苏聆兮对着这摇晃的水镜笑了下,笑意不进眼睛:“我只是在想,得了这么点东西,它回去怎么交差。”
她撂了话:“一炷香后,强攻吧。”
水面的涟漪透过某种无形的力量,传到场域中的妖物眼中,望着她挑衅般的笑容,赤足涉水的鹄女翅膀剧烈扇合,刮起飓风,她五指猛的收拢成爪,将旁边一只竖直尾巴的赤红狐狸抓到跟前,口吐人语:“听见了?开场域!”
同类的攻击让红毛狐狸竖起了眼睛,炸开了毛,它眼珠转动几圈,色厉内荏:“我的场域可不像你,在战场上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开过一次,半年内都没了,损失你能承担?”
“你还管损失?”鹄女五官清秀,但非人的举止破坏了这份清秀,盯着人的时候,像竖起脖子的响尾蛇,“外面谁在看,你比我清楚,带不出有用的东西,你我等着成为玄雀的盘中餐。”
红毛狐狸知道这次行动。
在半月前,它还跟在玄雀身边,一面对人间病秧子王爷评头论足,一面看鹄女和它死对头的笑话。
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这开头第一炮,竟要由自己打响。
它很聪明,鹄女话糙理不糙,它只是不甘心将场域这样用掉。
该死!
该死!!
狐狸最终将炸开的毛捋平了,尖长的嘴巴一动:“我开。”
鹄女没有立即松手:“就现在,开。”
“别这样揪着我,我排名不比你差几位。”
狐狸笑眯眯地将自己从鹄女手中解救出来,看向身边第三只妖物,俨然变了副嘴脸,难掩戾气地确认:“你的场域作用还在?”
“在、在,还能维持半个时辰。”
这只被带进场域的妖邪,在万妖录排名六十四,不低,但在十三和十七跟前不够看,能进来是因为场域特殊——它的场域能增强场域。
下一瞬,狐狸尖啸出声。
场域里平静无波的江面剧烈晃动起来,鹄女真容在水面出现,身边有团人形火焰熊熊燃烧,几根尾巴的轮廓狂野地扫动。苏聆兮瞳仁微缩,试图辨认这只庞然巨物的身份,李行露先开口,陡然沉声:“万妖录第十七。”
苏聆兮将其补充完整:“讹兽。”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其他人惊惧交加,方原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见左右无人搭理,小声问张谨之:“大妖怎么能进大妖的场域?”
张谨之同样在不错眼在看那只水纹中怒目而视的狐狸,凝声解释:
“不是不能,只是从前它们没这样干过。”
方原又问:“它这是在做什么?”
“开场域。”
方原闻言,绷紧了身体,术法形成了一层防御,想了想,将江子遇一起罩了进去。
鹄女排十三,场域已经要了他们半条命了。
它还不擅攻击。
讹兽没跟它差多少。
谁知道场域是什么阴招阳招。
未知的东西最为可怕。
讹兽的虚影在天空中出现,庞大,狂暴,邪性十足,它的视线在下方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嘴唇夸张地扬起,似兽似人的尖细声音施施然响在每个人耳畔:“真让人失望。”
大家所熟知的万妖录,苏聆兮看了千万次,细节烂熟于心,每只妖邪的作战风格,场域,但凡有记载的,更是研究透了。
既然要引妖出来,这次可能跟鹄女一起出现的妖邪,她同样做过多次设想。
但看见讹兽,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没想到舍得派它出来。
没想到舍得将它的场域用在这儿。
苏聆兮扭头望向李行露与叶逐叙,语速极快,吐字清晰,一个字废话都没有:“千年前讹兽与人族多次纠斗,妖如其名,能力表现在言语上,能出其不意影响对手的判断,干扰,驱使,挑唆,所起效果根据对手实力起伏,此妖智慧,善用计谋,几乎没失手过。”
“我猜,它的场域是——一语成真。”
李行露做事认真,对付镇妖司时专注,对付妖时同样一心一意,她唇线压直,已经在寻找最佳的攻击角度,声音冷静:“明白。”
讹兽的声音再次传来,拉得长而幽远:“都不愿开口吗?”
“没关系。”它声音压低,听着像一种不伦不类的吟唱,一字一句钉在天地间:“我会知道有关十二巫,连星阵的一切。现在,知道真相的人,可以告诉我真相了。”
讹兽并不是第一次在人族面前动用场域,之所以没有留下确凿描述,是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在探取情报这等事上动用宝贵的场域,讹兽万分不愿。
但再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做。
无论是鹄女,还是讹兽的场域,在苏聆兮心中都有名有姓,是她心头大患,前者场域如果开在战场中,会造成大面积的伤亡,而后者——她不敢想如果它与排名前十的大妖邪合力,在战斗中对谁说上一句“你会死”,会有怎样的叠加效果。
这是一张必须缝起来的乌鸦嘴。
而现在,苏聆兮已经感受到这张乌鸦嘴的威力了。
知道真相的人就那样几个,讹兽遥遥锁定的正是苏聆兮与张谨之,它的场域在对抗镇国印与天源,配合鹄女给他们施压。
两人如遭重击。
一时间,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死犟到底,直到镇国印与天源耗尽,自身重创。
要么说出真相,再想办法。
张谨之将莫辞妥善放下,紧抿着唇不吐露一字半语,苏聆兮沉默。
她的双唇由红变白,叶逐叙凝着两抹变幻的色泽,指尖在惊灭剑身上来回一拭,力度由轻转重。
就在这时候,一声“噗嗤”声从镇妖司的阵营前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了狼狈吞咽鲜血与唾液的副使唐参。
他才醒。
可他宁愿自己没醒,就算就此死去也好过现在。
先前鹄女的意识略过了芦苇荡上的人,现在讹兽全面覆盖了过来,唐参肉体凡胎,在强大的场域力量下,就算捏碎了拳,咬碎了牙,也无法阻止三个字从嘴巴里吐露。
他痛苦地,羞愧地低头,无法想象苏聆兮的眼神。
“我、知道。”
霎时间,讹兽与鹄女狂喜。
苏聆兮回眸,头一次露出惊诧的,没来得及收回的神情。
叶逐叙动作停住,倏然抬睫,双眸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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