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做得明显
这日果真忙到繁星漫天时才回府。
准备洗漱一身,再去看看叶逐叙,结果走到自己院门前,发现院里树上挂着盏琉璃宫灯,架在花圃与池塘之间,供她躲懒闷头晒太阳的躺椅上,一道人影蜷着,身上搭着层轻纱小绒被,只堪堪盖住了双腿,被子一角垂到了地面。
苏聆兮驻足。
半晌,重新抬步,她走过去,弯腰将被子往他身上扯了扯,动作放得极轻,但用剑用得出神入化的术士最是警觉,百米之内的动静一概在股掌间。知道是谁,他只是施施然睁开了眼睛,苏聆兮问:“夜里风大,睡在这冷不冷?”
“不冷。”叶逐叙坐起来,星辰在双眼中流动旋转,含着不知真假的些许抱怨:“晚了一个时辰。”
“事有点多,用过晚膳了吗?”
叶逐叙不语,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因为苏聆兮弯腰拾被的动作,两人离得很近,现在他倾身,使自己的脸颊几乎挨上她的衣物,嗅嗅她,睫尖上翘:“……你今天,杀人了。”
“杀妖了。”鼻子挺灵,苏聆兮纠正:“地牢里的鲜血味,洗过一次了,是不是还有?我进屋冲一冲。”
只是鲜血味。
没别的不干不净的东西。
叶逐叙一颗因为等待而阴郁焦躁的心平和不少,随着苏聆兮正常起身,他在椅子上坐直,等她出来。苏聆兮一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估计根本没吃饭。
进屋换洗过后,她很快出来,边走边闻闻袖口,确认这次是一点妖邪的气味都没沾上了才放手。本就没什么食欲,带着那味道上桌,她一口都咽不下。
既然都在这边,今天晚膳就在苏聆兮院子里吃,菜一直在厨房里温着,端上来很快,边上,苏聆兮边对叶逐叙说:“以后该到吃饭的时候,不要等我,镇妖司后厨的饭菜不错,随时都有,不会饿着。”
在府上干等真会饿。
叶逐叙应了声,听那含糊的不在意的调子,多半是敷衍人的。
苏聆兮无奈,先陪他吃饭。
陪他比自己一个人吃得要多——她停筷,他也一副了然无趣要起身的样子。
几天过下来。
关于这个人,苏聆兮有了更多的发现。
早上那半个时辰,他是不会好好写字的。字盘在白纸上,给苏聆兮的感觉就是蛇园里那些蛇扭出的弧度,没有章法,更没有力道,别说静心清心,摒弃杂念获得感悟了,他怕是打着哈欠写的。
吃饭一定要人陪。晚饭一定要等她,她说过几遍,但她说她的,他应他的,再看还是我行我素。午饭根本不吃,不爱吃府上的,街上那么多酒楼,食馆,他情愿去恐吓她的蝎子蜘蛛与蛇,也不愿迈开腿往外走两步。
至于自己先前说的,在帝师府处理公务——没那回事,他根本不办正事,三日里有一日能动动手指给孟合回条消息,那都算好了。就算回,表情也相当微妙,眼角含笑,是不加掩饰的看待傻子般的笑。
苏聆兮一个不太好奇的人,有时都想,这个大首领他到底是怎么当上的,门知道他这样消极怠慢吗,也能同意?
但有一点,不知算好还是不好。
在这座帝师府里,在苏聆兮面前,叶逐叙没跟在浮玉驿舍般披着皮,说着正道理大假话,他一阵一阵的恶劣与乖顺,都在苏聆兮眼中。
病患不隐瞒病况。
——姑且算一件好事吧。
六月二十六,又一个深夜,万籁俱寂,帝师府一主一客吃完饭,转入里屋,苏聆兮为叶逐叙敷药,再监督他写字。
为了寻求问情宗宗主嘴里那种所谓的奇妙,放空,心灵合一的豁达意境,苏聆兮会提前净手,点香。
这绝对是苏聆兮用香用得最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
今日写的是:智人者,自知者明。胜人者力,自胜者强。
意为,要战胜自己。
更可笑了。
苏聆兮在的时候,叶逐叙不介意抄抄,抄一遍停一停,苏聆兮在桌子另一头趴着,指尖为笔,在符篆上忙碌,给出命令。她比那个时候认真得多,很自律,不再有丢三落四和不拖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动的毛病。
“困了。”叶逐叙耷拉着眼皮,手腕要动不动,好像真困得不行了:“早点回来,不好么。越来越晚,我等好久。”
苏聆兮放下了符篆。
叶逐叙好的时候,很是正常。
他的抱怨不再有戾气,声音又好听,为了达成目的偶尔利用一下时,苏聆兮听着总会狐疑。
再看,分明皱着眉,冷着脸。
但——
真不是撒娇吗?
有点像。
苏聆兮自认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不然走不到现在,帝师府也绝不会如此清净,可铁石心肠在他面前,就是没那么管用。
心里藏了根羽毛,平时晃晃荡荡毫不觉得,某个瞬间搔那么一下——她不会如何,只会变得很好说话。
苏聆兮将符篆摆好,托腮望着他,无情拒绝:“不好。”
叶逐叙目光幽幽,倒是没再说什么,接着写字。
苏聆兮低头,接着做自己的事。
她常觉得自己面前是面小镜,镜有双面,迥然不同,一时看它风平浪静,湛然可爱,一时看他戾气冲天,鬼气森森。她举着这面小镜,有时也惘然,不知该如何正确对待。
只是……他太过依赖她,她并不会一味纵容,该拒绝时也要拒绝。
如果她没这个自觉,连底线在哪都不知道,无法掌控局面,那她不会带他回来。
苏聆兮知道叶逐叙不喜欢她与曾经截然相反的饮食习惯,爱好,不接受甚至相当抵触她说“我们朝廷”“我们的皇帝”,不喜欢她否认承载了他们过去的故乡,那等于在否认他们的感情。他厌恶出现在她口中的人间繁盛的一切,哪处的河渠,哪处的高塔,哪里哪里好玩的地方,这一切占据了她。
那本该是自己的。
每每提及这些,叶逐叙目光会变得压抑可怕,要么恶劣地将手中东西随处一丢,发出声响,打断这不知所谓的谈话。
这些苏聆兮心知肚明,但不改,该说依然会说,不会只哄着,让着,妥协着。
就跟浮玉,叶逐叙是自己无可否认的一部分一样,人间同样是她的一部分,既成事实。
两人想要长期的,和谐的相处,这些东西根本无从避免。
早早摊开,早早适应。
烛光下,叶逐叙慢条斯理蘸墨,袖衫长垂,渊清玉絜的公子无论认真不认真,看上去都赏心悦目。写了两行,他慢悠悠抬睫睨一眼女子。
苏聆兮怎样对他,他并非没有察觉,毕竟她做得明显,坏得坦荡。
小魔女嘛,不管身处什么境遇中,总是习惯性的要将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管大局是张弛有度,管下属是恩威并济,管他……更是游刃有余,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坏时让人心中戾气横生,好时,又不免叫人生瘾。
他不好好吃午饭,这事第二日她就知道了,毕竟是帝师府的主人,耳目众多。她再出去,中午会用符篆给他发消息。
跟他说自己吃饭了,陈列菜式,并问他吃了些什么。说厨房里备了汤,一直温着。
汤是舒肝解郁的药膳,是想让他想开点,走出来。
可又不全是这个。
有些时候小火煨出来的是开胃解乏,温补身体的汤汤水水,问府上厨子,说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办的。
那种滋味,真叫人食髓知味。
——她的关注不光在明面上表现,暗地里依旧有部分分给了他。
喝了那些东西,叶逐叙睡得真比平时安稳一些,久一些。
苏聆兮会毫不犹豫拒绝他许多事,一丝一毫不退让,镇妖司的事比什么都重,她攥得死死的,不知多可恨。可有些过分的要求,她却会眨眨眼睛,扭过头默许。
不论多晚,不等到她,叶逐叙不会回自己房间睡觉,有时头疼得不行,困倦得要命,她一回来,他总要掀掀眼走近,凑得极近,或从后面弯腰,似乎要将下巴搁上她肩头。
是一个兼具依赖感与掌控欲的姿势。
他不着声色地嗅她,有时嗅不出,会动动手将剑傀提上肩头,小鱼得以与心心念念的前任主人来个面对面,却不能说话,反而要像个变态似的动鼻子。它将尾巴拍得直开花,干完活后被大魔头两指摁住背脊,甩了回去。
一日恨不得洗上十次澡的人,这时候反而觉得鲜血的腥味,尸块的腐臭味让人稍稍心安。
每每这时,叶逐叙心中都要冷讽一声。
从前也不这样。这下跟真病得不轻了似的。
可真的很难遏制。
被人夺走过一次的宝藏,哪怕再次得到,也会深深恐惧被人偷走第二次。
何况这算什么再次得到。
一丁点的安全感,要这样来汲取。
而显然,苏聆兮并不习惯。
她能将他带回来,给他帝师府主人的礼遇,捉他的袖子牵他的手,为他疗伤盯着他吃饭写字,但凡所有对他病情有帮助的事都做,毫无顾忌,可不会有平白无故的半分亲昵,不会越雷池一步。
这个举动,有点出格了。
所以叶逐叙第二次靠上来,气息拂到颊边时,她退开了。他站在原地,看她后退的步伐,困意全消,僵峙半晌,他甩开手里的东西,逼近两步,声音冷静无比,又噙着真切的疑惑与急切,瞳仁定格:“为什么躲,我不能知道么。”
是去哪了。
是见谁了。
是又要变了么。
苏聆兮没动,直到叶逐叙再次靠上来,他的额上都是细汗,一层潮气,鼻尖也有,眼珠深处是狂卷的乱流,吐字:“……有点痛。想知道。”
说着痛,他手指指尖毫无目的地乱指一通,先擦过手掌掌面,手腕,穿过肩胛,最后停在胸膛位置。看这架势是全身都痛,实际越是如此,脸上表情越是平静,看着无端割裂。
苏聆兮屏了屏呼吸。
觉得他是真的难受。
浑身都痛。
在又一场大摩擦席卷而来前,苏聆兮倏的朝他走了一步,拎起宽大的袖面递到他跟前,任由微微的气流擦过颈侧,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双唇微启:“……不是不能知道,这次是真杀人了。”
总之,苏聆兮妥协了。
叶逐叙最终如愿地贴上了她的肩头,将她全身的味道辨认了个清清楚楚。
之后再有这样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适应着适应着,也习惯了。
所以啊。
揭去写满的一页,叶逐叙含笑另起一篇,苏聆兮对他破例,因他妥协,关心他,在意他,视线在他身上,日日都回家,他吃瘪又能如何,总不能发疯将一切都毁了?
他正食髓知味,恨不能将它们化为实形,一块块搭成尖塔,舍不得破坏零星半点。
气急败坏,也只能,先选择在明日吃掉一只兔子布丁了。
因为叶逐叙情绪稳定,不曾发病,所以近期苏聆兮的麻烦不在家中,而在朝中。她的提前警告并非没有道理,叶逐叙入住帝师府的消息没瞒住,正使公布的讯息还挂在镇妖司“特情公告”首条,一些事再厌倦都躲不过去。
恒王府来了位长史,客客气气请苏聆兮进王府喝茶,说王爷扫榻相迎。
苏聆兮拒绝了。
往常这样,周自恒识趣,可能就此消停了,但这次不一样,苏聆兮不去,他找上了门。凭着帝王手印,亲王身份,畅通无阻到了镇妖司南院。
溪柳匆匆来通传,苏聆兮沉沉吁一口气,将手中竹简一推,侧首启唇:“上茶,搬张软椅来,让医师提着药箱在外间待命。”
就周自恒那个身体。
别自己给自己气死了。
先皇后是当年京都出了名的美人,周自恒随了母亲,生得好,肤色白,养尊处优,只是病得严重,脸色不止白,还夹着些许遮都遮不住的青灰。
周自恒缠绵病榻多日,姜泉山不建议他来,他却必须要来,不但如此,他还让侍女们梳妆束冠,盛装前来,衣裳重得能将两片病弱的肩膀压垮,他硬撑起来,又拒绝了仆从的搀扶,硬是衣冠楚楚地走到了苏聆兮跟前。
他与苏聆兮知根知底,本不必装腔作势,但到底不愿被看瘪。
周自恒挥退了自己人:“都下去。守着门,我与帝师有事商议,谁也不准打扰。”
苏聆兮手里提着小紫茶壶,食指与中指指尖虚虚点在茶盖上,一碗清亮柔顺的茶汤就顺滑地倾倒进了白瓷盏里,热气氤氲。
她伸个懒腰,掀掀眼皮,将其中一盏送至周自恒跟前,再自然不过地笑了下:“这个时节该喝凉茶,生津降躁,但喝凉的对你身体不好,就凑合尝尝吧,你知道,镇妖司没什么好东西。”
望着那盏茶,周自恒到底接过了。
对败在自己手中的弱者,苏聆兮向来没什么耀武扬威的兴趣,正是这样的不以为意,似乎老友会晤的随意,才最刺痛人心。
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味苦而香,味道在舌尖逗留久久不散。两片茶叶在滚水中打着旋上下沉浮,周自恒精力不多,和苏聆兮周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要将时间用在正事上。
“苏聆兮。”周自恒语气冷凝:“杨酿音为什么会是镇妖司正使。”
大概没人想得到,周自恒今日来,为的并非“帝师与浮玉指挥使勾连不清”之事,他是为了杨酿音而来。
苏聆兮不意外,指尖敲敲发烫的杯壁,给出的回答是:“她适合。”
周自恒深吸一口气,双拳缓缓握紧。
自打知道此事,他心焦火燥,再也没有能睡一个完整的觉,今年身体又好像格外差,这两月来大病小病不断,姜泉山亲自照料也不见好转。人人都劝他少听少思,苏聆兮这样做,他如何不多想。
“这么多年,你我在一些事上意见不合,可你要推行的事,我阻止得不多,于民有益的,我一声不吭。”
隔着张桌子,周自恒深深凝视自己此生最大的贵人,最忌惮的对手:“你多年前就调集三大宗,汲取年轻血液,进行你的‘研究’,人间有难,我相信你的能力,纵使不赞同,始终没有插手干预。镇妖司你管着,我觉得不适合,最终也让步了,司内出了多少次任务,从未出过因内部消息泄露而失败的情况,我以为你懂。”
苏聆兮回得同样快:“我懂。”
所以周自恒不算完全的坏人,小人,他有皇帝的骄傲。小人使绊子有很多不入流的方法,不择手段起来哪管谁死谁活,他还有点大局观,有这样的结果,是勒令过手底下的人了。
“你懂,就不会将杨酿音架上这个位置。”周自恒声音大了些,目光如炬:“在这个位置,出事就是就是死。你难道不知道?”
“我知道。”
门窗都关了,屋里没有置冰,又是这个天,闷得很,苏聆兮拿起把扇子摇两下:“可镇妖司人人如此,进来的那一刻就只有两个选择,齐心协力闯过去,或者死亡。三大宗,人间三教九流,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杨酿音的师姐师兄都在,都是如此。”
苏聆兮打定了主意的事几乎没可能改变,周自恒气极,忧极,血气上翻,忍无可忍打断她:
“你明知杨酿音与其他人不同!”
“哪来的不同?”苏聆兮环胸反问,眼睛黑白分明,语气冷淡得可怕:“若是不能成功,她死在前线,至少能多杀几只妖,死在后方,毫无意义。”
周自恒一字一句道:“就算是死,她也该死在最后一个。”
“周自恒,你病太久了,病得更不理智了。”苏聆兮喝不太进茶了,她盯了周自恒一会,缓慢摇头。
“是帝师你坐这个位置坐得太安稳了!”
周自恒提出要求:“撤回调令,将杨酿音调回后方,不上前线。”
自和苏聆兮彻底闹翻后,两人明里暗里斗得有来有回,周自恒大败一场后,再不曾在苏聆兮面前露过怯,更没是示弱过,此刻好似被拿捏住了命脉,语气微松,破天荒流露出疲惫之色:“我不与你作对,这种时候,自己人打起来,真够难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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