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票比其他四人更有分量。
难怪他能优雅地捧着热茶,像个妥帖的主人家那样侧首自然地吩咐帝师府的仆从们:“搬凳椅来,上茶。”
从始至终,最沉默的莫过于苏聆兮,她像是被一个巨大的虚无的惊喜当头砸中,还没回过神来,被殷殷期盼包围,那些善意的视线像火光,要将她洞穿。
溪柳与纪檀站在她身后,前者忍了又忍,小声而紧张地唤:“大人。”
叶逐叙转着茶盏,靠她更近一些,像似平常的耳语,道:“没你前几日煮的好喝。”
苏聆兮眼睛转动,看到他的手指,它们压在茶盏上,用了些力道,压出一点骤白,男子眼尾含笑,而两抹瞳仁里颜色发冷,在场唯有他一个料想到了她的拒绝。
她现在发自内心的生出一种感觉,自己与叶逐叙从前确实是很好,很好的情侣,不然怎会如此了解她。
第二个能猜出她的一点想法的是张谨之,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失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唤她,冲她摇头,语气严厉,暗含催促:“聆兮。”
不要顾虑那么多。
人间的事,都是可以慢慢脱手的,再不济他还在。她在浮玉有不能割舍的亲情,此刻她的身边坐着十几年也不能忘记的爱人,经历了多少困难才再有了相守一生的可能,再也不会成为那个被一碗味道相似的烧椒面而呛得眼泪汪汪的可怜女孩儿。
兜兜转转,还能回首,是多大的幸运。
苏聆兮垂着眼,自嘲地扯扯唇角,只能装看不见。都说人生如路,可到底是不一样,路是随时可以折返的,大不了多浪费些时间,人很多时候却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怎么可能一样呢。
这么多年都没同意的事,门突然松口,是为了什么。
镇妖司谁来撑,那么多的布署安排交给谁,皇帝那边如何处理,人间的格局在这时候要大变吗?她有求于门,务必要好好表现,如何表现呢?将自己的筹划和盘托出,而后亲自砸毁?
就算是个手艺不行的厨子煮了锅乱炖,中途盐多了少了,糊了,味道如何通通不论,至少不应该撂手跑了,再烂也得盛起来装到碗里,才算是用心做了。
一边已经一团糟了,不能两边同时糟了。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木铭齐齐一震,孟合先翻出来一看,远在莎木镇的两位总指挥给出了决定。
出人意料的是,李行露给了弃权,俞青山给了否定。
一否一允两弃权,这回是真没悬念了,所有人都在等叶逐叙发话。哪怕心知到这步就是走个过场了,但过场也有过场的走法。
叶逐叙都住在帝师府了,无论是念旧情不念旧情,为了破妄更进一步,他都得在木铭上摁出那个“允”字。
孟合已经准备留下来吃顿饭了。
帮了这么大的忙,蹭顿饭不算过分吧。
苏聆兮释然地抬眸,多年的历练阅历令她做什么都显得从容,她道:“不……”
不用了。
也不用看叶逐叙了。
木铭啪的甩在了桌面上,打断了她的声音,叶逐叙突然变了脸,他眼中的寒意消失了,变成了两潭不再流动的死水,像是配合一群人玩了无聊至极的游戏,玩到最后失了所有的兴致,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了。”
他道:“我拒绝。”
他的手印按上了木铭,五位总指挥的意见总和上报,很快出现了最终的评定。
一锤定音。
不予通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想过他这会出意外,谁也来不及阻止,所有的视线带着未经掩饰的错愕,不解,遗憾与悲伤。叶逐叙全盘接收了这些东西,而他将袖面扯下,垂眸盖住手掌,环视一圈,慢条斯理下逐客令:“还有别的事么?我有些饿了,改日再说吧。”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没谁能看懂。
张谨之紧皱眉头,行香院来的两位难掩失落,肖筱走时一步三回头,看着苏聆兮很不甘心,看叶逐叙的眼神也变了。
自来后一直出人意料安静的方原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回头,帝师府里不知哪座小阁楼里人影空空,帷幔飘飞,好似先前看到的那模糊一面是全然的错觉。
不,不会是错觉。
方原咬着唇,他绝对不会认错。
人都离开后,帝师府恢复了宁静,苏聆兮对纪檀与溪柳摆摆手,让她们也离开,回司内做自己的事。
就像面具被扯碎,烟花虚幻的美丽后落下的惨白灰烬,苏聆兮仰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动了动唇:“我该早点拒绝的,让你替我白挨了他们的怨怼。”
好像还是不那么勇敢。表现得像个踉跄的逃兵。
苏聆兮喝了一盏茶,此时却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不动声色咽一咽:“没想到你会先我一步。”
毕竟拒绝听起来很不知好歹。
叶逐叙压住抖动的双手,睫毛盖住了所有的表情,闻言拉出一线僵硬夸张的弧度,声音轻轻:“知道为什么吗。”
苏聆兮安静等待他的回答。
“你确实应该拒绝他们。他们的施舍太高高在上了。”他侧首,一字一句道:“毕竟我曾低声下气求过你,态度虔诚,摇尾乞怜,而你回绝我仅仅用了一息。”
这是第二次。
他等来了一样的结果。
苏聆兮接受了来自叶逐叙的全盘指责,眼睛黑白分明,她心如磐石,无坚不摧。
叶逐叙离开主院,回了东苑,苏聆兮才慢慢眨了眨眼睛,再如何抿唇弯眼,也露不出笑意,良久,她拉开椅子起身,出门见张谨之与梁奚。两人在帝师府外最近的酒楼里定了个包间,她才进去,梁奚就道:“是你的意思吧。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今年三十四,九月一过就是三十五,能不知道么。”苏聆兮语气不变,她甚至心平气和为两人倒了盏茶。
张谨之很不认同她的做法,强调:“这样的机会真的难得。”
“如此一来,你要和叶逐叙怎么样?你想过没?”
苏聆兮抬眸:“我带他入府,只是为了给他治病,仅此而已。”
她必须要承认,有时不是不动容,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不是没有觉得开心愉悦放松的时候,她向来是这个德行,不喜欢的怎样也不喜欢,喜欢的多少年都喜欢。
但正如自己说的,她三十四五,不是十四五,正是因为明白,才更要克制。
她愿意竭尽所能,让叶逐叙养伤,摆脱困境,变得更好,但其中绝对不包括跟他再续前缘。
人间百年,她已经走到一半了,叶逐叙身在浮玉,还很年轻,前途不可估量。
她所能想到的除了分道扬镳之外的唯一结果,是大家都没挨过妖祸,一起死在人间。
叶逐叙入妄了,发作时不清醒,本能地去靠近,提要求,抓救命稻草,这是本能,她没病,她不会发作,所以她会阻拦他没有边际的侵入,拒绝没有分寸的要求,清醒地遏制不该有的情绪。
心软的同时,她也得保护保护自己吧。
不然岂不凄惨。
苏聆兮查过不少入妄的书籍,笼统的来说,想要破解有两种方法。一是解除心结,即告诉叶逐叙当年的事都是误会,这有什么误会呢?事是她做的,决定是她下的,扭头就走的是她,误会什么?二是不破不立,彻底打碎这段感情,全面摧毁所有。
让他清楚意识到——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她就是不喜欢浮玉,爱上了人间,她腻了叶逐叙,不想要了就丢了,从没后悔,日后更不会。这样的感情,有什么值得人再记挂的?
有什么值得折磨自己的。
苏聆兮下意识否定了这个方法,她做不来。
自我感动给谁看去?
她留的纸条,她挂在的身上十几年不离身的铃铛都要跳起来大喊冤枉。
可万事或许终有解法,今日此事一出,叶逐叙应该能看明白,想明白一些。
她就是一个狠心的,不回头的坏女人。
梁奚想要上前拉她:“去找叶逐叙,让他改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好了。”苏聆兮说:“朱凤队,暗遣队现在是没出,不代表不存在,他们是我背叛浮玉的证据,叛徒在哪都是人人喊打,谈什么融入与接纳。”
“跟你有什么关系。”梁奚眼也不眨:“那不都是我做的吗。”
苏聆兮与她对视,她一点不虚,十二巫的心理素质不是盖的。
“我从没觉得,解了和边陲的本源关联,就可以抽身了。”苏聆兮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一个错误身上诞生出一个错误,她踩着错误走下去,想要中途抽身,几无可能。十几年前,为了弥补顶替符兰的错误,她找上了周自恒,周自恒不是个好皇帝,三年前她废了他,另立周衔月,一环环都与她有关,她得盯着,守着,奉陪到底。
梁奚两根眉毛要拧成一条无法和解的直线,张谨之拉住了她,冲她摇摇头。
嘱咐梁奚躲好些,注意点后,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她一走,梁奚就环臂踩在椅子上叹气:“这哪来的倔丫头。看着就生气!”
“你又拦什么。”她对张谨之道:“我们多少年不停地写青鸟信,感情是白写了?”
张谨之捂了捂鼻子,梁奚明白了,塞了张帕子过去,问:“你卜卦了?算到什么了?”
“不算是坏事。”他仰首,发现嘴边也起了两个泡,感慨自己果真是操心的命,道:“不到最坏的一步,谁也不确定自己能退到哪一步。所谓不破不立,正是这样的道理。”
只是为难了感情中的可怜人。
十几年前拼上性命也没留下心爱的女子。十几年后噙着笑亲自刻下“否”字。
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东苑很安静,没有亮灯,她合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转念一想,是没监督叶逐叙练字。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却安静得过分,苏聆兮到底不放心,思来想去,提着灯往那边走了一趟。
叶逐叙的入妄发作了。
比任何一次都来得严重。
最能溺死人的水,偏偏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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