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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苏聆兮,(1 / 2)

第90章 “苏聆兮,

有些时候,长老院办事的效率也不赖,苏聆兮与叶逐叙都还没回,两位长老已经负手在帝师府门前徘徊等待了,左右各站一个,在看牌匾与石兽,脸色严肃得好似上面写了什么天书。

等到他们,两人走上来自报家门:

“帝师,我二人代表长老院而来,有事商议。”

正经介绍完,当先的那个不自然地扯出个笑容:“别担心,我们和那些顽固老头不一样,我们……”话未说完,另一位长老不轻不重一咳,他改口:“好吧,我——就代表我自己,行了吧。没进长老院之前,我也在书院任教,是特聘讲师,和大掌教是老朋友,你小的时候很喜欢去我院子里玩。”

他说完,身边那个才接着说:“小苏,在人间过得还好吗?今天来,接了任务是一回事,也是私心想来看看你,出来这么久了,还没机会单独说话。”

“你不记得我们了,大首领可能还记得。”

两人俱是银冠长衫,一副得道高人模样,只是先开口的那位面容粗犷,蓄有长髯,年岁看起来大些,后说话的眉目温婉清秀,声音柔和,从头到脚都很干净,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虽然着装不分男女,但苏聆兮看出来了,这是位女长老。

她下意识晃了晃与大首领相牵的手,查证真假,叶逐叙含笑颔首:“是真的,两位长老与大掌教私交甚好。外面太阳大,请进来说话吧。”

可算能进门了。

那两松了口气,当先那位哈哈笑了声,道:“可不是,你小时候调皮得不行,山大王一样,拔了我的豌豆苗又偷我的西瓜。还可能跑,几个人都追不上你。”

女长老又咳嗽一声:“玄五。”

苏聆兮脚步疑惑地停了半拍,当下第一反应是立马木着脸,当做没听到。

叶逐叙好笑地看着半个时辰前还在大发神威的战神,行香院的珍宝,传奇一生的帝师歪头盯着前边一棵歪脖子树,踩在门槛上没下来,看上去有点尴尬,又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他手上一用劲,将人带了下来。

帝师府厨房动作极快,两刻钟之内就将十几道菜摆上了桌,女长老十分给面子,每一道菜都尝过并给出极高的评价,虽说有任务在身,但最先和苏聆兮说的却跟这些无关:

“我时常去看望你师尊,有一回聊到你,她总担心你在外面受委屈。你从小天赋极高,注定不是平庸之人,主意又多,不服管教,为了培养你成为优秀的十二巫,大掌教对你要求颇多,有大爱,有责任心,做事有始有终,这是好的品质,但……对别人更好。”

“出门在外,你独身一人无人看顾,难免被人欺负。”

苏聆兮大脑空空,但不妨碍她知道自己是由师尊带大,感情深厚,每回听到大掌教三个字,总是本能的竖起耳朵。

她道:“没人能欺负我。”

“是了。”玄五一听,抚掌插话:“我亦是这样同大掌教说,你自小多皮实,到哪都是领头的,那会我的住处养了鸡鸭,牛羊,可被你祸害惨了,溜鸡鸭,追牛羊,将我没熟的葡萄丢给它们吃,你一来我那隔着十里都是各种惨叫。”

女长老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嗷!哈哈哈哈后来我也就不养了。”

苏聆兮盯着碗里的肉片,嘴上挂起一个完美且僵硬的微笑。

她现在是知道眼前这两位确实是跟大掌教交情匪浅,与自己也有情分,可能到底是长大了,脸皮也薄了,她有些如坐针毡,最后深吸一口气,主动地提起了今日的正事:“两位长老来,是长老院有什么新的决定吗?”

“有,当然有。”

话没开始,玄五先叹气:“哎!少数几个老东西还是不死心,说你若是将人皇带回驿舍,说点漂亮话面子上过得去,大家可以联名上书给门,允你这回将功折过。太想当然了……还说漂亮话,道歉,从小到大,就没见你认过错,被大掌教罚,拧耳朵被追得嗷嗷叫的时候还少了?低头是真一次没有过。”

苏聆兮放下了筷子。

叶逐叙一直在边上听着,并不插话,他有些恶劣,既爱看绝世天才所向披靡大放异彩,又爱看孔雀大王吃些无关紧要的瘪,露出奇异的,古怪的,一言难尽的神色。

但不吃饭不行。

本来就瘦。

慢悠悠扫了玄五一眼,他将筷子拿起来递给苏聆兮:“再吃点?有几道味道还不错,我让厨房改了改酱汁,试试?”

苏聆兮犹犹豫豫捏住了筷箸。

叶逐叙将声音压得很低:“没事。我还记得一些,说与你听听,或许能让你记起一些。”

“玄五长老爱喝酒,几次因酒误事,上回喝醉了在海中亭楼高歌,见着群采集月线的傀术术士,逮着位小青年就喊舒月,追了一路,把人吓得够呛叫了执法队。醒酒后找到了当晚在场的术士,挨个赔偿又威胁,叫他们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诶!!”

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可都做到长老位置了,玄五能听不见吗。

他当即左顾右盼,尤其是看身边女长老时尤为的焦急。

“这不乱说嘛这不!”

“这位就是舒月长老。”叶逐叙向苏聆兮介绍身边那位女长老:“是折纸术一脉最年轻的长老,两位长老曾经是道侣,不过几年前和离了,听说玄五长老一直在重新追求,但屡屡失败。”

“哎呀!诶诶诶!”

玄五饭都吃不下,看着像屁股上生了钉子,突然坐不稳了。

舒月扬扬眉梢,无动于衷。

叶逐叙将鱼肉夹到干净的碟子里,慢条斯理去刺,淋上酱汁,推给苏聆兮,道:“他要再说你,你也说他。”

苏聆兮突然有了底气,也有了胃口。

托腮看她咬下鱼肉,咽下米饭,叶逐叙翘起唇角。

玄五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跟年少有关的话,全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倒是吃完饭后,舒月长老拉着苏聆兮提及正事:“想你也不会答应将皇帝交出去,我不劝你,但是孩子,门的预言你打算如何处理。越往后打下去,死伤只会多不会少,若是损失到了两边都无法承受的时候,罪人就出现了。”

罪人是天诛,也是保着天诛不交的苏聆兮。

“我知道。我知道流言可以杀人于无形。”

“但我也知道,无论是人间律法,还是浮玉律法,要给人定罪施刑就得有说法理由。”

苏聆兮耸了下肩:“长老,普天之下,唯有我敢保这个无罪之人。若我不坚持,她必死无疑。”

“而我无所谓,万般压力在我身上,不差这一道。”

舒月一时哑然。

她不是没见过狂妄无畏之人,可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受撼动。

走之前,舒月道:“小苏,若有消息,我悄悄给你递消息。”

“大掌教与你母亲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行香院的人可信,他们真心喜欢且维护你。”

苏聆兮一一应好,将两位长老送出了府门。

下午她准备出趟门,溪柳与姜枣很有眼力见,中午揽了大部分琐事下来,现在才陆续发来消息。

奉天殿里一干朝臣吵得翻了天,恒王离开时带走了自己的心腹,被留下的都是弃子,他们高声喊冤,声泪俱下。冤估计是真冤,恒王暴露那会个个是五雷轰顶的模样。

其他人也明白,别的不好说,这种事他们知道的概率真不大。

怎么处置就成了大问题。

人数众多,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辈,颇有建树,全部处置难免动摇国本。但自古新旧君王权力更迭,哪有不清算的,从前这些人可没少给皇帝使绊子。

皇帝亦在斟酌,一直没说话。

一些亲信揣摩出她的意思,当是从轻发落,年岁大的辞官回乡颐养天年,有能力的外派远调,磨个几年再看情况,确实与恒王牵连过密且不知悔改的入狱,赐死。

谁知道就在这时,有自知跑不掉的恒王党居然破罐子破摔,当殿行凶,又恰是武将,两三个一起,对着喋喋不休的老臣上去就是几圈,一拳下去鼻梁塌下,鼻血横流,两拳下去旋转倒地,人事不省,三拳后已经是生死不明了。

殿上乱了好一阵。

现在还没厘清。

以及最为关键,让所有人都惦念且觉得要命的是,恒王叛逃了,但龙脉还在他身上,要怎么才能收回。

怎么都要去一趟,早去早了事,苏聆兮即刻就准备动身了,出门前回了趟主院找叶逐叙。一般这个时候,他要么在驿舍操练队伍,要么缠着苏聆兮睡个午觉,今天吃完饭送完客见她拽着符篆在忙就自己回屋了。

有些反常。

进屋发现大首领在伏案写东西,模样还挺认真,不同于之前抄诗时的散漫敷衍,苏聆兮自然而然地从后面抱他,将下巴搁进他颈窝里,好奇地看:“你写什么啊?”

叶逐叙单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亲昵地蹭一蹭,同时拿开了笔。

定睛一看,发现是随笔杂记,记的东西琐碎没规律,是为苏聆兮准备的。

第一行写的是大掌教,涵盖了大掌教的生平,性格,所修功法与为人口碑,并详细写了他所知道的苏聆兮与大掌教之间的事。

——x年x月傍晚,聆兮与大掌教吵架,归家后愤而绕屋十圈,打拳三套,遛鱼一个时辰,深夜起身趴在窗台上罚抄,然极不服气,扬言与大掌教绝交三日,绝不低头。次日中午,聆兮被大掌教的汤圆收买,两人和好。

美食可哄聆兮。

——x年x月,聆兮突破,但踩坏了三长老的花藤与瓜藤,和长屿一起欺负了海域里十几条大鱼。木铭谴责消息众多,聆兮不敢找大掌教庆贺,遂与我在家分吃蛋糕。

吃了三个,分别为菠萝味,柚子味和林檎味。

聆兮贪吃。

苏聆兮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为自己辩驳:“我从前这么能吃?没有吧,我都不记得了。”

隔了会,她缓缓收拢手臂,问:“你写这些干嘛。”

“随便记记,一些人的好坏你看着就清楚了。”

“你告诉我不行么。”苏聆兮将纸用纸镇压住,拉了张椅子在他边上坐下:“我记性好,你说一遍我就记住了。”

叶逐叙从善如流地搁了笔,似在思索:“也好。”

“是不是要出门?”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不出门。”苏聆兮站起来将四面窗子全部推开,秋日暖阳热烘烘撒进来,金灿灿满地,又从屏风上顺手勾了条小毛毯,坐回凳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肩,道:“陪你睡午觉。”

看了她几眼,叶逐叙突然提起一些精神,笑道:“苏聆兮,你越来越爱我了。”

苏聆兮将毯子散开,围着他双肩绕了一圈,缠紧,大大方方地:“你这么好,这么特别,我看第一面就那么喜欢,待在一起,不就是会爱得越来越深吗,这有什么稀奇。”

叶逐叙慢慢笑起来,像牢牢抓住了全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远胜权势,地位,修为与悠久的寿命,双眸因此焕发出奇异而热烈的光彩,他气息起伏着,还真靠了上去,与她越挨越紧,肩碰着肩,闭目喟叹:“你这么爱我。真幸福。真满足。”

满足到,觉得现在就死去也很不错。

太阳真暖,身边的人让他好安心,眼皮越来越重,他很快睡了过去。

苏聆兮看着桌面上那张纸,久久没有挪动眼珠,等叶逐叙熟睡过去,才侧首看他,看着看着便轻轻地蹭他的鼻尖。

很幸福,很满足吗。

怎么反而是她,觉得越来越不满足,觉得还不够幸福。

走在这条路上,苏聆兮随时随刻都在接受失去,并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哪来的这么个人。

是强盗么?入室抢劫,不分青红皂白塞给她那么多东西,那么多感觉,让她越来越确信,叶逐叙和点香术一样,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分割的部分。

是她与幸福一词的唯一关联词。

管他怎么来的,但来都来了,她根本不会放人。

叶逐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昏黑了,他还靠在她肩上,身上的小毯滑下去一半,又被她捞上来裹住他。

窗牖仍开着,夜风清凉,苏聆兮没有再看符篆了,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根点燃的香,再往下一看,两人的脚边已经点起了一个小型香阵。

香灰掉落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支香很快就烧完了,而苏聆兮撑着他,单手托腮,皱着眉在香阵里修修改改。

烟气争先恐后往叶逐叙身上飘,几要将他淹没。

窗外一道诡异的黑色鱼型傀儡用尾巴倒挂在树枝上,晃荡来晃荡去,因为缠着孟合增加零件关节,小鱼日益沉重,没晃两下,就将整棵树上栖息休息的鸟儿都晃走了,鸟鸣声与拍打翅膀的声音一起传出老远。

这么个夜晚,居然如此热闹美好。

叶逐叙半睡半醒,觉得热又觉得冷,抓了把衣襟领口,凭着本能意识缠住苏聆兮,贴了一会后,开始轻轻柔柔、啧啧有声地与她接吻。

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将黑夜搅得一团糟。

距离皇宫千里开外的荒郊野岭,栖息着数百只大妖,是它们新选定的窝点,兕载着周自恒与谢蕴一行五六人停在了这里。入山之后,眼前变了副模样,妖邪的居住环境和人类大相径庭,喜欢湿冷,阴暗,寂静,因而山里苔藓密布腐木丛生,散发着刺鼻的腐烂的味道。

玄雀提前整顿过妖邪,现在个个都还安分听话,见到活人来自己地盘也就是掀掀眼皮,接着去干自己的事。山中奇形怪状,群魔乱舞,但收拾收拾,还是做出了栋小竹楼,供主仆一行人居住。

未免胆大包天的同类将几人吞了,玄雀在小楼附近设下禁制。

“王爷,发生这样的事,你也只能与我们为伍了。”及至上楼,只余一人一妖时,玄雀眸光闪烁,率先开口:“我想,我们也是时候坦诚相待了。”

吸收了龙脉,周自恒身体好了不少,可今日一役,他心受重创,元气大伤,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隔了好一会,才哑声问:“你想知道什么,都问出来吧。现在我没有气力再去回想。”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就直话直说。”玄雀直勾勾盯住了周自恒,两颗红宝石眼珠静止不动的时候像半凝固的岩浆,给人焚烧灼痛的感觉,“上次我看你还不确定,这次再看,发现你好像确实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奇怪的是,我嗅着味道,让你身体好转的奇药和我们妖族还颇有些牵连。”

“你的气息更不纯粹了。”

“你现在已经不太算个人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几个有可能帮助到你的大妖我都排查过了,它们场域还在,这段时间连门都没出。”

“有我不知道的妖邪出现了?它排名高不高?会是我猜想的那样吗?”

玄雀更好奇了,平时和周自恒交流正常时还能维持友好平等的假样,一但开始咄咄逼人,恐怖的气势排山倒海往下压。而像遇见了挑衅的天敌,周自恒手腕上那圈鳞片竖了起来,被袖袍挡住。

能做到第二,果然除了实力,脑子也比其他妖邪发达些。

这时候否认是个好选择吗?

湿发上的汗一刻不歇地流下来,滴在脚边成了个小水洼,周自恒低头能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

很快有了回答。

不是。

他要承认。

他现在不是王爷,而是朝廷与全天下通缉唾弃的叛徒,是皇家和人族的耻辱,深陷妖穴,他唯一的筹码是龙脉,但如果只有这个,他会被当做棋子一样安排,囚禁,没有话语权。

而要反击,要颠覆天地,要复仇,他需要话语权和指挥权。

周自恒没犹豫太久,他撑着膝盖起身,撩开湿漉漉的黑发,又揭开自己的衣袖,露出那圈突兀长出来的鳞片,让玄雀可以看得足够清楚。他讽然一笑:“龙脉,没想到是它吧?与我共生了。”

玄雀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它飞快地往那块地方注入一丝妖力,它是万妖之王,百鸟之凰,只要是妖邪,触碰到它的妖力都会产生本能的畏惧,会瑟缩臣服,可龙鳞上冒出一层电光,游动起来打掉了这丝妖力。

竹楼陷入死寂。

很久之后,玄雀才道:“我一直以为,开了场域后的我才是第一,如今看来,万妖录第一真的存在。它只是——”

只是无法自行决定善恶。

恶龙需要人来打破封印,才能腾飞出闸。

如此一来,从前那么多说不通的地方,全部有了解释。为何万妖都在柜中,独第一不在,因为那时候龙脉并非妖邪,而是人间圣物。

“这是我出柜以来听过最好的消息,它现在还在苏醒状态,你好好养着它,需要什么和我们说,妖族无所不应。”玄雀道:“这是我们取胜的一大筹码。原本我只有七成把握,有了它相助,能有九成。”

“我早就说过,你与我们是命中注定的盟友。”

周自恒扯了下嘴角。

“我将底牌和盘托出,现在除了你们这,也无处可去了,人间的局势你今日看到了,不全是无用之人,也是时候说说你们的安排了。”

果真看到了龙脉,玄雀对周自恒刮目相看。同为妖族,它了解顶级大妖的秉性,一眼就看穿了龙脉现在的状态,不过话说半截就够了,剩下半截至关重要的,心中知道就行——

龙在周自恒的身体里苏醒,它会慢慢蚕食他作为人的部分,真正的万妖录第一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归。而玄雀感受到了,这条龙是只差脾气的暴君,它进食的欲望十分强烈。

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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