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霸道的坚定死都要和我死在一起的少女接受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就此结束,如果残忍一点,结束这段感情,那么在浮玉,叶逐叙会不会有新的开始。就不会去琢磨那些极端的,只有傻子才会照做的方法,就不会再难过,再无望而煎熬地等待。
太俗了,太俗了。这种自以为对对方好而妄下决定的戏码,简直俗到家了。一点都不苏聆兮。
可原来真到那一刻。
它竟也会成为苏聆兮的选择。
叶逐叙冷然地告诉自己,他五感衰退,现在是听错了,看错了,亦理解错了,但沉寂须臾后依然忍不住确认:“什么?”
声音轻得很,好像怕搅乱一场幻梦。
好好的高兴的夜晚,苏聆兮不看星星,不荡秋千,不吃零食,选择和个傻子似的憋不住流泪坦陈心迹,就是为了说清,说开,说透。平复了一会,她直面着叶逐叙黑得惊人,像涌动着两轮吃人的漩涡似的眼睛,闷声闷气道:“根本不是因为别的,不是不喜欢了不想念了放不下江山社稷丢不下荣华富贵,我只是——舍不得。”
“当年得知你失去了一半心窍,我难受得要死了,生气得要爆炸了,我情愿……”
她情愿舍一半的点香术本源出来也要替他补那个豁口,就差把自己心挖出来填上去,“我要怎么做到接受你的提议,要你碎了那团本源,用你只有一半的心窍温养着还给我啊。”
根本做不到。
如果这样。
不如分开。
不如不要团聚。
也比这样疼死她来得要强。
可原来被情所缚,怎样都是错。
苏聆兮回完信,陷入长长的怔然中,她折起它,又捧着它,像在拨弄一团烧得通红的炭火,拨一下就皮开肉绽。她止不住地想,叶逐叙若是看到了,会怎样想,会如自己所愿那样过得好么,会不会心痛死。
不能想了。
再想,信没法寄出去了。
松手的那一刻,苏聆兮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希望这信跟从前一样碎作废纸,还是被他接到。
白纸最终化为纸鹤,消失在京都茫茫天穹之中,意识到它生效的一瞬间,苏聆兮本能的动作比头脑更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当时一切混乱极了,只记得自己形象全无奔下了长梯,踩着裙子又跌倒,跌倒了再追,行人纷纷侧目,而她只顾去追纸鹤,追了长长一路。
追也追不上的纸鹤,成了她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魇。
苏聆兮眼皮红透了,鼻尖也红,但没再掉眼泪了,这一次她可以毫不心虚,毫不躲闪地告诉叶逐叙完整的真相与自己全部的初衷:“……不是因为叶逐叙不重要,是在我心里,叶逐叙太重要了。”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叶逐叙为她擦眼泪的动作停了下来,托着她下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他死死皱着眉,想要清楚辨认每一个字眼,这把声音分明那么近,可他仍觉得不够清楚。
所以他急切地撇下一切,再问:“什么?”
他脸上神色还维持着起初的冷漠与散漫,摆明了不以为意,抗拒到底,顽固不化的态度,但双眸中吞人的漩涡却先一步被粗暴地打碎打散了,双目茫然地转动着,徒劳分辨着真假。
与冷漠神色割裂分离的,是他红起来的眼尾,颜色渐深渐重,像人为添上的两点惊心血粒。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做得太糟糕了,当年的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为好,但我现在都知道了。”
“你要不要听一听,看我这次做得对不对。”
叶逐叙望着她翕动的唇,一动不动。
他体内的执妄意识到不好,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好,苏聆兮太狡猾,知道怎么拿真心治他,再待下去他的意志,执念,所有的所有都要被全盘瓦解,可他如同毒发的人渴望解药一样渴望着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不仅挪不开脚步,也挪不开眼睛。
由剑线交织出来的结界随着主人紊乱的心境荡动起来。
哭过之后,苏聆兮的眼睛更为明澈透亮,一丝杂质也没有,说话时鼻音还在,可一点都不扭捏含糊:“如果再来一次,回到浮玉的那天,我不会管门会不会再为难你,会朝你眨眼睛做手势,让你看见和知道,我还没有忘记,没有放下。”
她问:“对不对?”
叶逐叙长时间没有说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我再收到那封信——”他倏的抬眼,撷住她的眼睛。
“回信的时候我会写,我不希望你这样做,我很心疼很害怕……或许会将张谨之搬出来,说他为我们占了卦,我们是天定良缘,终有机会重逢,所以要不要再等等。”
“但是如果你真的痛苦得没有办法再忍耐了,那你就来,活着来我身边。”
苏聆兮说:“我在人间过得还不错,有自己的府邸,只是疏于打理,显得很空很大,收拾收拾也可以变得很温馨。我认识了一些朋友,有很不错的下属,但这么多年清清白白保证没有招惹别人,不给他们一丝机会,不信来了我身边,你自己逐个查——你肯定会翻个遍。”
“身边亲近的人知道我心有所属,念念不忘,我会将你介绍给他们。他们肯定会大惊小怪,暗地说‘哇难怪帝师不近男色,原来眼光这么高’。”
苏聆兮问他:“这样做对不对?”
他不答,她非要逼问:“对么。”
叶逐叙绷紧了下颌,时值深秋,京都已经有冷意了,他向来畏寒,此刻脸颊,脖颈,鬓侧却都发了大汗,白发一绺绺贴着全被汗湿了。他咬住了齿关,突然偏头吐出一口稠红的血,他慢慢起身,揩掉血痕,咬字重到极点:“对。”
这就是他做梦也在期盼的情景。
他从来,只是想要这样。
叶逐叙陷入一种类似魔怔的状态里,结界被执妄操纵了,雪白的剑线如细密的雨丝向下蜿蜒,向上攀爬,它们速度很快,想将他缠绕包裹起来。寝屋在顷刻间变作深不见底的黑色汪洋,苏聆兮扯开丝线,只一瞬就决定放弃抵抗,追着他坠入深海。
没事的,没事。
刮骨疗毒就是痛极了。
但她当年可以在海边将他带回家,今天就可以将他拉出来第二次。
最后一次。
怕伤到他,苏聆兮拨弄剑线的动作很轻,只是不让他们往叶逐叙身上缠,她干脆将它们团毛线一样,一根根挽在自己手腕上。她抓着叶逐叙不松,突然紧紧环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抱歉,我做错了,我把你一个人留下了。我们应该一起承担的,就和从前说好的那样。”
叶逐叙攥她的力道大得可怕,像要将她嵌入骨血一般,眼神如困兽。
“看到回信的时候。”苏聆兮触碰他的双眼,手指又点在胸膛上:“绞碎这里,用心窍为我温养的时候。”
“执妄缠身,还要悄悄瞒住所有人的时候。”
“一定很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结界里的海水,还是她又涌出了泪水,叶逐叙感觉到耳边贴着两面湿哒哒的小扇子,小水草。顿了顿,她低声陈述自己的“罪证”:“出门后看到我都忘记了,对你喊打喊杀,连小鱼都不放过的时候,肯定要恨死了。”
是恨死了。
不知道多少次,想拉着她同归于尽。
“我太坏了。”苏聆兮自己承认,同时双手双脚缠着他,两人像双生的鱼在深不可测的海水结界中游动,她说:“我真是个坏人。”
叶逐叙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或许是怕他要走要挣脱,嘴上谴责自己很坏的人,悄悄把所有后撤的路都锁死了。
果真,下一句,苏聆兮就说:“可我还要再坏一点。”
“已经过子时了,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是我的生辰。叶逐叙,我想要一个生辰礼物。”
“给我个生辰礼物吧。”
叶逐叙目不转睛,哑声问:“两个月前,不是过了么。”
“那不是。今天才是。”
换作往年,生辰礼物不需要她提,提前小半年他就在准备了,而换作平时,她给了如此大一份惊喜,为投桃报李,叶逐叙什么都会答应。可在这个时候,叶逐叙迟迟不应,结界里翻江倒海,剑线绞在一起结成了危险的剑阵,带着自毁的杀机。
苏聆兮一直等。
她不松口。
许久之后,叶逐叙终于轻声问:“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苏聆兮松开双臂,顺着水流离远寸许,叶逐叙的发丝全白了,飘在水中,肌肤薄而冷,皮相艳丽,骨相锐利,可任谁来都看得出来这具身体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她捧着他的脸颊,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双眼与冷淡神色分离切割,两边兀自地溅下冰凉的水液。
苏聆兮慢慢将自己的脸与他相贴,贴了又贴,蹭了又蹭,两人的呼吸在水纹里交融,眼泪混合,没完没了的剑线像疯涨的海草,垂挂在他们的头发,双手与双脚上。而在这水草最深处,她啃咬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伴侣,尝到了他嘴里忍耐的血腥味。
“想要叶逐叙死里求生,为我再活一次。”
扶乩术的玄奥果真只有到了那一刻才会恍然大悟,提前琢磨几十个日夜都是在瞎琢磨。
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苏聆兮明白了张谨之所说神神秘秘,玄而又玄的生机究竟是什么。
在此之前,她想过会不会是起死回生的丹药,是不是夺大造化而成的宝物,张谨之说跟自己有关,她就将自己全部身家都清点了个遍,说与点香术无关,她还是会往点香术上想。
或许点香术再上一层楼,他就有救了。
出门之后有一段时间,叶逐叙曾说要和她同归于尽,她觉得他性格极端,扭曲,危险,也只有这时候才明白。
叶逐叙永远不会伤害苏聆兮。
但会无情而残忍地杀害他自己。
他早就计划了死亡。
他压根没打算活着。
再不至于致命的伤口,架不住人没有丝毫求生欲,再神妙莫测的点香术,架不住他一面笑着接纳,转身便抗拒地推远,她办法想尽,他却心灰意冷,看自己伤口一日日的腐烂恶化,执妄吞掉身体,只作旁观,无动于衷。
别说点香术,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他。
甚至绝然到,如果苏聆兮没有坚定不移爱他,如果今日是另一个别的理由,如果苏聆兮没有无论如何都舍不下他,失败千百遍都要存下记忆珠,那么今天,她连留住叶逐叙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与叶逐叙的重逢,将会是注定了的生离死别。
深深的后怕充斥心头。
“对不起。”她咬着他唇角,像哈气一样小声地说给他听:“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我的假设只是假设,改变不了什么。那我现在改正,还来得及嘛?
“想和叶逐叙说,现在人间情况不太好,我不确定能不能打赢它们,或许最后结果很糟糕,可能会死,但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以想要全力试一试。我不用叶逐叙心怀天下,不用他帮我,我唯一想要的是他陪在我身边。我保证以后不擅作主张,绝对坦诚相见,下黄泉都手拉手一起。”
“好么。”
她眼睛湿漉漉,露出一种害怕与忐忑糅杂的神色:“我知道很难很痛,但我就是想争一个未来。”
她就是强求,想要,胡搅蛮缠都要得到。
十六岁的苏聆兮和三十四岁的帝师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不同。
全都乱了。乱套了。
叶逐叙伸手擦着她的眼睛,那里像藏了两口丰沛的泉眼,擦一下,落一颗,掉进结界的水纹里。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感觉到苏聆兮的爱与在乎,可枯木连根都烂了,纵是浇灌神仙圣水,移栽风水宝地,也无济于事的吧?只是今夜发生的一切真叫人如坠梦里,最异想天开的美梦不过如此。
是不是她缠他缠得近而紧,心与心之间只隔着几根骨头而已,所以她的痛苦与挣扎,珍惜与喜爱能够顺势流进来,这些东西给了他莫名的撼动。还是苏聆兮其实身怀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枯木逢春的秘法,今夜趁他不备,对他施展了。
从前到现在,在一起多年,没见苏聆兮掉过这么多眼泪,她是那种身受重伤哼也不哼,信奉“掉头都不过是碗口大的疤”的无畏勇士。如果哼哼唧唧,除了骗吃的,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真真切切的害怕没法不让叶逐叙动容。
干瘪麻木的心脏为此再生了心气。
毕竟两个人的未来,也实在是,令他神往。
叶逐叙从冰凉海水与满头黑发中捞出她的两腮,捧于掌心凝望端详,目光幽深晦涩,原来以为世间的爱都当如他,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绝不犹豫,他最终低眸,呢喃:“……原来爱会让无所畏惧的魔王变成畏手畏脚的胆小鬼么。”
“小兮。”他笑了下:“我还是只喜欢你当魔王。”
在与他相关的事上,自私一点,随心一点。
“不要考虑我,不要为我好,刀山火海,无间地狱,拉我共赴就是。”
说罢,他单手抱着苏聆兮离开深海汹涌之处,寻了个平静的地方,塑了张剑骨王座,将紧张兮兮的帝师放了上去,她立马扯住他双边衣袖,手指绷得紧紧的,指尖犹豫地勾着,似乎在想如果他冥顽不灵,就用点香术打晕带走再想办法。
“你做什么?”
叶逐叙弯身与她厮磨一瞬:“去挣一份生辰礼,赠我的寿星。”
“不是过子夜,到二十七了么。”
执妄在这一刻完全显化,狰狞诡艳的图腾占据了额心,脖颈,且一路往下蜿蜒,延伸进衣领里,似乎无穷无尽,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粗大锁链有百根千根,束缚手脚,叮铃作响。
自执妄长出来,生根发芽,年年壮大,叶逐叙从未搭理过。
今夜,他第一次拽住了这些锁链。
惊灭旋即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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