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以后还得这样给我按摩。”季云姝背对着他,但理直气壮。
“好。”裴聿风答应下来,回答的声音里似乎有笑意。
“晚安。”季云姝说。
“嗯,晚安。”
第二天一早,裴聿风就带着季云姝出门了。随军登记的地方在机关办公区,离家属院不远,骑车过去十来分钟。登记的手续不复杂,填表、交材料、拍照、盖章,前后用了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态度很好,填表的时候还帮季云姝指了几个不太明白的栏目。
从机关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升得老高,晒得地面发烫。裴聿风走在季云姝左边,去推车准备送她回家休息,刚出机关的院子,季云姝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女人。
她们一个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工作服,扎着两条短辫子,个子不高但身板结实;另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站在旁边,像是准备要看热闹。两个人的目光都直直地落在季云姝身上。
季云姝不认识她们,但那个穿工作服的女人的目光让她不太舒服。那种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看到她的鞋子,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验货。
季云姝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季云姝听见那个穿工作服的女人在她背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显然没有刻意压低到完全听不见的程度——是那种故意说给你听、又要装作只是在跟旁边人闲聊的音量:“没想到裴聿风也是这么肤浅的人,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败家娘们。”
旁边的碎花衬衫女人没说话,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看好戏。
季云姝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露出一个得意地笑:“其他的不评价,你至少眼睛没问题,我也觉得我长得很漂亮。”
说完,季云姝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然听见了那个女人在身后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你看她——”,但季云姝不想理。
裴聿风这时刚好推着车过来,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供销社门口的方向,目光在那个穿工作服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瞬,越发冷漠。
那个女人被他一盯,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瞪回来,但到底没有敢把目光往上抬到和他对视的程度,嘴唇抿紧了,心虚地移开目光。
裴聿风收回视线,带着季云姝走远了。他走在她外侧,步幅和她的保持一致,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那是方雪,方政委的女儿,现在在供销社当售货员。”
供销社的售货员是现在最体面的工作之一,她父亲又是政委,怪不得这么目中无人。
季云姝“哦”了一声,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从小王提到“方雪”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人迟早会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没想到出现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怪不得她那酸溜溜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剐一遍。
不过季云姝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还没见过这种明明没有半点关系,却把自己当成正主来审视别人的眼神呢!
她想追求裴聿风,裴聿风没给她机会,那她应该去找裴聿风算账才对,冲着自己来算什么本事?又不是她季云姝拦着裴聿风不让他搭理方雪的。而且她凭什么说她季云姝是“败家娘们”,她都不认识她!
季云姝左思右想,总不能是因为昨天她在供销社花裴聿风的钱买东西被她知道了,她气不过裴聿风给她花钱,所以骂她败家?
那就更没道理了!裴聿风的钱是他们夫妻共同财产,她想花就花了,又关她什么事!
季云姝想到这里,在心里给方雪下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心眼不大,酸劲不小。不过也仅此而已——不值得生气,不值得记恨,更不值得为此坏了今天的好心情。
因为今天中午食堂有加积白切番鸭。季云姝今天早上在在食堂吃的早饭,那时候黑板上已经写了中午菜的预告,她已经惦记了一整个上午了。
裴聿风把季云姝送回家后,告诉季云姝他十一点二十结束带训,让季云姝直接去食堂门口等她。
季云姝点点头,决定去早一点,她要做最早排队吃上白切鸭的女人!
十一点十五,季云姝就已经到了食堂门口,裴聿风到了食堂门口的时候还差五分钟才开饭。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了,估计都是冲着白切鸭来的。季云姝已经准备就绪,翘着脚尖往窗口里张望,看见灶台上摆着一排白斩好的鸭子,皮色黄亮,油光光的,看着就馋。
十一点半,窗口准时打开。季云姝没有任何犹豫冲过去排在第一个,第二个是紧跟在她身后的裴聿风。
窗口里的师傅操着本地口音问他们要什么。季云姝要了两份白切鸭,两种蘸料口味的各一份。师傅手起刀落,鸭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铝盒里。蘸料淋在白切鸭上,一份是浅黄色的酸橘汁,另一份是加了辣椒和姜蒜的热鸭汤。
“两种都尝尝。”季云姝对裴聿风说,“你还要什么菜?”
“再来一份煎豆腐。”裴聿风说。
季云姝又向师傅要了一份虾米炒饭和一份焖海参,给裴聿风打了一份煎豆腐。裴聿风则去打了免费的干贝汤。
两个人端着铝盒到老地方坐下,季云姝迫不及待就开吃。
季云姝夹起一片鸭肉放进嘴里,她那一份是酸橘汁的。鸭肉白嫩,皮薄肉厚,酸橘汁的清香一下就把味蕾打开了,酸甜鲜爽,既不腻也不腥,季云姝没忍住连着吃了四五片。
好不容易停下来,季云姝又夹了一片裴聿风碗里的那份。裴聿风的那份汤里加了辣椒和姜蒜,味道更重一些,有一股浓郁的焦香,裹在鸭肉上,吃起来暖洋洋的。
“还是酸橘汁好吃。”季云姝下了结论,又夹了一片鸭肉,蘸了满满一下酸橘汁,一口吃了下去。
“喜欢就多吃点。”裴聿风说。
季云姝觉得今天的饭和菜比昨天的还好吃。虾米炒饭,饭里有小虾米的咸香,咬下去还很脆,跟普通的大米饭完全不是一个口感。焖海参黏糊糊的,似乎用了很多种调料调味,季云姝觉得口感层次很丰富。
她问裴聿风,裴聿风说这个海参就是昨天在供销社买的那一小袋,一样的,调料他一会儿问问大厨。既然季云姝喜欢吃,明天休假日食堂晚上不开火,他正好给季云姝做。
季云姝点点头,表示她要尝尝裴聿风的手艺。
吃完饭回到家,季云姝铺开信纸,开始给何秋霞和王婉如写信报平安。
“妈,我到了海岛,这里一切都好。风景很好,推开窗就能看到海。裴大哥对我很好,每天带我去食堂吃饭,还去供销社买了好些海货回来。这里的虾米很香,炒在米饭里特别好吃,干贝煮的汤也很鲜,我今天喝了两碗。妈你放心,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你告诉姥姥,裴聿风对我很好,让她放心。以后每个月都会给你写一封信,也期待你和爸的回信。女儿小姝。”
写完给何秋霞的,季云姝又铺了一张纸给王婉如写,说的大体相同,又加了一句:“这里的椰子很甜,很想让您尝尝。等以后有机会,我和裴大哥回去苏市看您。您也要保重身体。女儿云姝。”
写完了信,季云姝翻出前两天买的干贝、虾米和海参,想起裴聿风的话,季云姝觉得这些海货品质确实好,一并寄给何秋霞、王婉如和姥姥也不错,就打算再去供销社再买一些。
季云姝带上钱票和信出了门。供销社里人不多,她走到卖海货的柜台前,抬头一看,柜台后面站着的正是今天中午在门口瞪她的那个女人——方雪。
方雪正在算票据,看到季云姝,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公事公办地开了口:“同志,要什么?”
“干贝、虾米、海参各要三包。”季云姝说。
方雪皱了一下眉,把手里的票据往柜台上一放,声音高了半截:“你昨天不是刚买过?买这么多干什么?”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一个人才多大胃口,买这么多海货,吃不完不是浪费吗?”
季云姝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我要寄回老家,给我妈和我姥姥。”
这个回答把方雪的扣帽子之路堵得死死的。给自己亲人寄东西,谁听了都不能说个“不”字。方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突然被打乱了,停了两秒才重新找到攻击点。
“同志,现在国家提倡节俭。”方雪换了一个角度,语气比刚才更硬了几分,把“提倡节俭”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就算海产也不能这样浪费。我听说你是从首都来的,首都的包裹寄过去得半个月,半个月后还不知道这些海产坏没坏。我们都是为国家工作的,不能光想着自己的口腹之欲,你们家也不是就差这一口吧?”
季云姝听完这番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都被方雪蠢笑了。
“方雪同志,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季云姝面不改色,声音依然不疾不徐。她把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柜台上,姿态从容,“第一,国家提倡节俭,是提倡不要过度铺张浪费,没有说过不能给自己亲人寄点当地特产吧!我妈养了我二十多年,姥姥抚养我爱人长大,我寄点海产回去孝敬她们,这叫浪费吗?你告诉我,哪一条规定、哪一份文件说这叫浪费?”
方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说什么,但季云姝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第二,我是用自己家的钱和票买,没占用公家的,也没影响你正常给其他顾客售货。供销社开在这里就是为了服务部队和家属的,我来买东西,拿钱拿票,合乎规定。你作为售货员,职责是卖东西,不是替顾客决定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
方雪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红了,耳根那块尤其明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被季云姝抢了先。
“第三,你说放坏了是浪费——那我告诉你,干贝、虾米、海参都是干货,只要存放得当,放上一年都不会变质。我寄到京市去,路上走半个月,到了那边还是好好的。姥姥和我妈会分开放,能吃好几个月,这叫什么浪费?你连干货和鲜货都分不清,就急着给我扣帽子,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方雪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柜台旁边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售货员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拍了拍方雪的肩膀:“小方,人家同志要买就给她包好,别让客人等着。”
方雪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干贝、虾米和海参,每样称了三包,用牛皮纸包好,绳子上扎了个结,放在柜台上。
“一共两块八毛钱。”
季云姝从兜里掏出钱,动作不慌不忙,和方雪气急败坏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拿起那三个纸包,又平静地看了方雪一眼。
季云姝的眼中没有别的情绪,非常平静,似乎在说,何必呢,她可什么都没做,她何必把自己气成这样。
之后,季云姝没有再停留,拿着纸包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作者有话说:
小姝在感情上很迟钝,但遇事绝对不委屈自己感谢阅读我觉得我新换的封面真好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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