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裴聿风到孟家只待了不到两天就到了返程的时候。
从苏市回海岛的路程和来时一样, 先坐火车到粤城,再从粤城坐渡轮回岛上,不同的是这次有裴聿风在身边。
火车上季云姝靠在裴聿风的肩膀上看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从苏市湿漉漉的冬雨一直看到粤城明晃晃的艳阳,像是坐在一辆穿越两个季节的时光机里。渡轮上她也没有晕船,靠在裴聿风肩头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能远远看见海岛上那片熟悉的椰林和码头上飘扬的国旗。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是下午,花卷正趴在院墙上晒太阳, 看见她走进院子,耳朵蹭地竖起来,从墙头一跃而下,绕着她的脚踝转了好几圈, 尾巴翘得老高,叫声又细又急,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走了这么久。参参也难得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蹲在门槛上,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她小腿上蹭了一下。蹭完它就转身走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有没有想我呀, 小花卷~”季云姝弯腰把花卷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门上亲了一大口,又蹲下来挠了挠参参的下巴。参参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我并没有很想你只是刚好路过”的傲娇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季云姝忙着把从苏市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 又给黄拍妹和李舒家送了些苏市的特产糕点,给王玉兰送了一条苏绣的手帕。日子很快恢复了之前在海岛上的节奏,裴聿风去营区,她在家里缝衣服、喂猫、享受生活,日子平淡但充实。
只不过回来以后,季云姝也感受到了些许不同寻常。
她单独出门的时候,总觉得大院里有些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的人看见她走过来就突然止住了话头,有的人在她经过之后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的人在供销社里明明排在她后面,却故意往后挪了半步,像是在故意跟她保持距离。
季云姝不是没有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过。在大院里长大的姑娘,从小就知道什么叫“被人说闲话”。但海岛家属院的人大多淳朴直爽,她来这里好几个月了,从没感受过这种隐约的、黏糊糊的疏远。她没跟裴聿风提,只是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她想大概是最近部队里有什么调动,或是大院里又有了什么流言,不过应该影响不大,不然王玉兰肯定就来找她了。
直到季云姝回到家的第五天,黄拍妹敲开了她家的院门。当时季云姝正坐在廊檐下给花卷梳毛,听见敲门声,放下梳子就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黄拍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布短袖,手里拎着半篮子刚摘的野菜,银簪还是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上,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黄拍妹平时虽然安静腼腆,但来她家串门的时候总是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很放松。但今天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目光犹犹豫豫地飘向外面,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来找季云姝。
“黄姐?快进来坐。”季云姝把她拉进院子,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放在石桌上,又去厨房倒了两杯凉茶。
黄拍妹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捧着搪瓷杯,手指按在杯壁上紧了又松,喝了两口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季同志,有件事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老刘不让我跟你说,说怕你多想。但我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
“什么事?”季云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花卷从桌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黄姐,你说就是了,跟我不用绕弯子。”
“你回苏市以后没几天,大院里就有人在传——”她顿了一下,目光往院门口飘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在外面,才把剩下的话说完,“传二团那个副团长娶了个资本家的大小姐,成分特别不好,所以才会花钱大手大脚,又买自行车又买缝纫机,还做什么新裙子、裙子多的都穿不完……后来传得越来越过分,说裴副团长以前多本分的一个人,从来不会在战备期间请假离岛,就是因为被你带歪了,才会请假跑出去。有人说现在战备这么紧迫的时候,裴副团长还请假回大陆,一看就是思想有问题,要让领导严加惩罚。还说要是其他战士都效仿他,岂不是战时都临阵脱逃了?”
黄拍妹说完,紧张地看着季云姝的表情,连忙继续安抚她说:“这些我可不信,但是耐不住有些人信,她们肯定是看到你穿她们买不到的漂亮裙子嫉妒的,但那些裙子都是你自己做的,肯定在供销社买不到……”
“谢谢黄姐信任我。”季云姝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住了,她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目不转睛地看着黄拍妹,“这话从裴大哥离开岛后就开始传了吗?”
季云姝想到那些在她经过时突然止住的话头,还有供销社里那个往旁边挪了半步的女人,以及那些意味深长的、躲闪的目光……原来是这样,季云姝倒没有慌张,她只是觉得可笑。
怪不得最近那些人会用那样的目光看她,裴聿风多根正苗红啊,父母都是烈士,本人又非常优秀,是岛上最受欢迎的年轻干部。在岛上的其他人眼里,他当然不会行差踏错,自然都是她季云姝这个成分不好的女人影响的他!
一旦有了她“成分不好”这个前提,那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就算没有影响裴聿风也是她的问题,这些人怎么总是把矛头对准她的成分?——因为除了这个就找不到她季云姝的别错处了,所以才要一直抓着这个不放企图把她踩进泥里。
“是……传了有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开始传的。”黄拍妹提到这个,有些愧疚地对季云姝说,“你也知道我不爱与人来往,还是李舒同志告诉我的,她和她爱人知道的早,估计也是怕你听了伤心,就没告诉你。”
“我明白,你们都关心我。”季云姝很感谢黄拍妹能主动告诉她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伸手握住黄拍妹的手。黄拍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是为她紧张得不行。季云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反而安抚她道:“黄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不过我想先问清楚——这些谣言是谁先传出来的,从部队还是大院先传出来的?”
黄拍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歉疚:“我也问过老刘,老刘说他也不知道是谁先传的,只知道应该是从大院里先传出来的,不是部队里。一开始只是家属之间在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到营区那边去了,有些战士也在议论。老刘听到以后训了他们一顿,但不归他管的那些人他也管不住。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最后就传到了陆司令耳朵里。”
“陆司令也知道了?”季云姝微微皱了一下眉,“裴聿风知道这件事吗?”
“老刘都知道了,裴副团长肯定也知道了,林团长就算想瞒着,这事现在传的这么广,也瞒不了多久。但老刘说裴副团长这段时间在营区一切正常,该操练操练,该开会开会,没跟他提过这件事。所以老刘让我别跟你说,说裴副团长既然没跟你提,就是不希望你为这些事烦心。”黄拍妹说。
“谢谢黄姐,等裴大哥回来,我问问他。”季云姝送走黄拍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花卷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追着一只飞过的蝴蝶跑到了墙角。参参从门槛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尾巴轻轻地甩着。季云姝低头看了一眼参参的绿眼睛,忽然觉得很平静。
季云姝一直在想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家庭背景的,或者说,传谣言的人肯定消息没有那么灵通,不然就会知道上个月孟家的定息就已经停了,孟家早就摘掉“资本家”的帽子了。
而且这个传谣言的人肯定非常忌惮她和裴聿风,趁着她和裴聿风都不在才敢传这谣言,说明他很怕与他们当面对质,因为谣言就是会不攻自破。
傍晚裴聿风从营区回来,军装还没换,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他刚推开小院的院门,看见季云姝正站在院子里给花浇水,花卷蹲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等投喂,参参则蹲在窗台上,尾巴从窗台边沿垂下来,尾巴尖轻轻甩着。画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注意到季云姝举着水壶的手臂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像是在想事情。
“今天在家都做什么了?”裴聿风走过去,从季云姝手里熟练地接过水壶,把剩下的水洒完,牵着她进屋。
“黄姐下午来了一趟。”季云姝平静地回答他,“她跟我说我不在的这几天,大院里在传我是资本家小姐,成分特别不好,花钱大手大脚还败家,还说你是被我带歪了才会在战备期间请假回大陆。裴大哥,这件事你知道吗?”
裴聿风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壶放在放杂物的墙边,转过身来面对她。裴聿风的神色并不诧异,脸上只有一种压抑的很深的愧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头:“我知道,上周陆司令找我谈过话。他说有人向政治部反映了我请假离岛的事,质疑我在战备期间擅离职守,要求政治部调查。我已经向陆司令和政治部做了书面说明。”
季云姝靠在灶台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他:“你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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