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进入腊月之后, 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快了起来。
家属院里的年味是从宣传栏换上新标语那天开始的,大红纸裁成长条,季云姝被王玉兰拉去写了好几幅“欢度春节”和“军民团结一家亲”之类的标语, 贴在宣传栏的玻璃后面。
路过的人看到了都停下来夸两句,说这字写得精神,比往年印刷体还好看。季云姝在旁边听着,表面上矜持地说“哪里哪里”,一回家就忍不住跟裴聿风汇报“今天又看到有几个人夸我的字了”, 裴聿风端着搪瓷杯点头,说“本来就好看”,然后把晾凉的红糖姜茶递到她手里。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农历小年,食堂蒸了几大笼屉的红糖发糕, 每个家属可以领两块。季云姝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领到,用油纸包着揣在竹篮里,骑车回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买完回家,裴聿风也刚好下班回来,季云姝就掰了半块塞进裴聿风嘴里,剩下的半块自己吃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就着一杯热茶分完了两块糖糕。
花卷蹲在季云姝脚边仰头看,尾巴翘得老高, 季云姝从糖糕上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撮递给它, 花卷闻了闻,嫌弃地别过头去。参参倒是给面子,舔了一口,然后也走了。季云姝看到两只小猫如此嫌弃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裴聿风有点没懂她的笑点,但却一直温柔安静地看着她。
两块糖糕就这样被一家四口分完了, 也不知道谁吃的最多。
越到年根底下,大院里就越热闹。家属委员会组织家属们剪窗花,王玉兰把季云姝叫去帮忙,几个家属围坐在家委会办公室的长条桌前,面前摊着大红纸和剪刀。
季云姝手巧,剪了“福”字、“喜”字,还即兴发挥剪了一只小猫形状的窗花——圆头圆脑,尾巴翘着,跟她家花卷有三分神似。王玉兰拿起来端详了半天,说“这不是你们家那只三花吗”,季云姝就笑着又剪了一只实心的,王玉兰看了半天没认出来,季云姝说“这是参参”,王玉兰笑她“你这猫剪得也没有表情谁认得出来”,季云姝吐吐舌头,表示她觉得像就行。
大年三十早上,裴聿风也正式放假了,他一大早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和面。
前几天部队给每家发了两斤白面和一斤猪肉,季云姝说想吃饺子,裴聿风就记下了。他把面团揉得光滑筋道,在案板上醒着,然后开始剁肉馅。猪肉是肥瘦相间的五花,他用两把菜刀交替着剁,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有力的咚咚声,剁出来的肉馅非常软烂。
季云姝在旁边帮他打下手,她把白菜和韭菜剁碎了用盐腌上挤掉水分,又切了一把葱花。两个人忙了一上午,包了整整两盖帘的饺子,一半是白菜猪肉馅儿的,一半是韭菜猪肉馅儿的。
裴聿风包的饺子个个一样大小,褶子捏得非常整齐,在盖帘上码得整整齐齐,像受检阅的队列似的,规矩板正。季云姝包的就随意多了,有的肚子鼓得像小猪,有的褶子没捏紧裂了道口子,还有一只被她捏成了花卷的形状——圆头圆脑,顶上还揪了两个小耳朵。
季云姝把那只“花卷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盖帘边上,冲裴聿风扬了扬下巴:“这只不许煮坏了,煮坏了你得赔我。”
煮饺子的时候,“花卷饺子”还是裂了一道口子,韭菜馅从破口处漏出来一点,在沸水里飘成了一小朵绿色的油花。
季云姝捞饺子的时候看见了,惋惜地叹了口气,“我的花卷!”
“下次试试蒸着。”裴聿风看到季云姝把裂开的“花卷饺子”放到碗里唉声叹气,提出修改意见,“蒸饺很少裂开。”
季云姝觉得有道理:“那等这些吃完了我再捏几个蒸着吃!”
“但你还得赔我。”她理不直气也壮。
裴聿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表示知道了。当然,当天夜里季云姝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下午退了大潮,家属院和营区中间那片海滩上热闹得像赶集。
冬天退潮比夏天退得更远,露出来的滩涂又宽又平,能捡到平时藏在深水区的海货。刘团长一家、林团长一家,还有刚搬来的刘明哲和柳爱敏都来了,孩子们在沙滩上疯跑,大人们拎着竹篓弯腰找蛤蜊。
刘团长带着小功小成在礁石上撬牡蛎,撬子插进牡蛎壳和礁石之间的缝隙里,手腕一转,壳就开了,露出里面白嫩嫩的牡蛎肉。小功学着他爸的样子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撬子滑开了好几次,最后在裴聿风的指导下终于撬下来一个,他举着那个还不到半个手巴掌大的小牡蛎,在沙滩上跑了半圈炫耀,朵朵跟在后面追,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的。
季云姝蹲在沙地上挖蛤蜊,身旁不远处就是妞妞,她没有像季云姝那样全副武装,她没带任何工具,蹲在沙滩上用手扒沙,动作很笨拙,显然是个新手。她一边扒拉还一边对着李舒喊着晚上要吃炒蛤蜊,李舒无奈地命令林团长给女儿挖,至少要把一家人年夜饭上的炒蛤蜊挖够。
林团长没办法,自己的媳妇儿和女儿自然是要自己宠着,不然他今天就喝不到酒了。于是李舒指哪他打哪,非常努力地要将篮子都装满。
柳爱敏和刘明哲也在挖蛤蜊,她的爱人明显不善于此,在旁边拿着撬子帮她翻石头,两个人配合得手忙脚乱,柳爱敏扒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指甲盖大的小蛤蜊,她捏着那个小蛤蜊在海水里涮了涮,放进竹篓里,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满足。
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把自己篓子里最大的那只蛤蜊捡出来,走过去放进柳爱敏的篓子里,说了句“新年快乐”。柳爱敏愣了一下,然后抿嘴笑了,眼睛弯弯的,说了声“谢谢季同志”。
赶海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季云姝和裴聿风拎着沉甸甸的竹篓回到家,把蛤蜊和蛏子倒进水盆里吐沙,又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
裴聿风在厨房里张罗年夜饭,季云姝在旁边打下手,把洗好的青菜切好码在盘子里,又把他下午炖上的鸭汤从灶台上端下来。
年夜饭做了六道菜,每一样都是季云姝平时念叨过爱吃的——辣炒海螺片、酱油炒蛤蜊、葱姜酿花蟹、白灼白切鸡、蒜蓉炒菜心,还有一道他用小火炖了整个下午的黄豆老鸭汤。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开着收音机听广播。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用欢快的语调播报着各地群众喜迎新春的消息,偶尔插播一段相声。季云姝很喜欢听相声,捧着碗听得入了神,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得靠倒在裴聿风身上。
吃完饭,裴聿风去洗碗。季云姝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陪他。这不是她和裴聿风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夜,但却是第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除夕夜。
院子里,季云姝前几天挂上去的几个红色小灯笼还在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闪烁,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
海岛的春节没有京市那么热闹的鞭炮和庙会,但每家每户都用心装点了小院,整个大院里有隆重的节日氛围。
裴聿风洗完碗拉着季云姝在小楼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她拉进怀里,用外套把她整个人裹住。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花卷挤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季云姝的脚背上,参参则蹲在院墙上,仰头看星星。
过了除夕,大院里的年味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因为干部们轮流休假、家家户户都在团聚而更加热闹。
季云姝有些讶异于大院里的年味,毕竟在首都,大年初一才是最热闹的一天。裴聿风就一样一样地跟她讲海岛上的习惯:家属院这边,很多孩子初一天没亮就挨家挨户敲门拜年,讨个五分一毛的压岁钱或者糖果之类的赚个彩头;初二干部们之间才会走动,家属们也是初二才开始互相登门,这是岛上特有的规矩;初三以后才开始走亲戚或者接待来岛上的亲戚,这些日子都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候。
季云姝听得认真,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规矩,又好奇地问:“那往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裴聿风想了想,说往年春节他都在战备值班,战备期需要安排战士们的轮值,他作为干部每天都要巡查各处营房保证不出差错。一个人的时候跟几个同样没回家的干部在食堂吃顿饭也就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
裴聿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但季云姝听得心里酸了一下。她伸手把他眉骨上一道很淡的旧疤痕轻轻摸了一下,语气少有的认真:“以后每个春节我们都要一起过。”
裴聿风正在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好。”
初一早上,季云姝果然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她揉了揉眼睛,累了一晚上,还没完全醒,就听见楼下的门外站着一群半大孩子在嚷嚷。
裴聿风起身去开门,领头的是小功和小成,后面跟着朵朵和几个季云姝叫不出名字的小男孩小女孩。个个穿着新衣服,脸上兴奋的红扑扑的,齐声喊“裴叔叔新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哦,季云姝想起来了,这是来讨要压岁钱了。季云姝慢吞吞地下了楼,裴聿风已经在给孩子们发糖果了。
看到季云姝下来,孩子们也热情地喊:“季阿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季云姝揉了揉小功小成的头,弯下腰给他们发了两颗酥心糖,又给朵朵多发了一颗。小功接了糖,飞快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季阿姨裴叔叔!”,然后带着一帮孩子呼啦啦地跑到下一家去了。
裴聿风站在季云姝身后,把手搭在季云姝的肩上:“困吗?再去睡会。”
季云姝摇摇头:“不睡了,起来写信,等邮局上班了,要寄给爸妈和姥姥。”
裴聿风看了那些孩子的背影一眼,“以后我们的孩子也会去其他家拜年。”
季云姝狠狠捏了一下裴聿风,耳根发烫。
怪不得昨天晚上他这么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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