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段话,裴聿风微微欠身,一旁的产妇看到了他如此维护季云姝,心想这个干部和他爱人感情还真好。
裴聿风看到季云姝的睫毛上还挂着的眼泪和拽着他衣角不放的手,慢慢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好,我不走。”
最后季云姝还是饿得有点不行,她拿起筷子,把那碗淡而无味的细面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了。她嚼着面条,但眼睛一直看着裴聿风,像是怕他真的转身去码头。吃完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困了,睡醒了想喝小米粥。”
何秋霞替她掖了掖被角:“妈回去煮红糖小米粥,等你睡醒了就能吃。”
季云姝乖乖地点了点头:“妈你慢点走。”
何秋霞拿着饭盒出了病房。季云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裴聿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保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看着她的脸。窗外的椰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听见她在睡梦中轻轻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听清,估计是她在梦里吃到了葡萄。
裴聿风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钟刚敲过下午三点。他站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粤城的国营商场六点关门,现在赶去码头坐渡轮,过去了国营商场也关门了。时间太紧了,根本来不及。省会市中心也有国营商场,离驻地不到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在关门前到。
裴聿风想到这里,转身回了病房。何秋霞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湿毛巾给季云姝擦额头上干掉的汗渍。季云姝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刚出产房时稍微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妈,我去一趟省会的国营商场,看看有没有葡萄罐头。小姝醒了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这个点去省会?来回得两个多小时呢。”何秋霞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季云姝。
“来得及,如果有,她醒了就能吃到。”裴聿风看季云姝睡得很熟,知道她是累极了,估计还要再睡好一会儿。他紧赶慢赶,应该能早点回来。
何秋霞看着裴聿风,裴聿风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嘴唇都干的起皮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放了放:“你去吧,路上小心。她这儿我看着,你放心。还有,喝口水再去。”
裴聿风灌了一大杯水,立刻跑着出医院,他刚好赶上前往省会市中心的班车,车厢里没几个人,他裴聿风在靠窗的位置上,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上,心里还在担心着季云姝。
车窗外的椰林和沙土路飞速往后退,裴聿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刚生完孩子,看着那么虚弱,吃什么都没胃口,她就想吃一口葡萄,他必须要满足她。她怀孕的时候想吃的东西他都能想办法弄到,现在生完了更不能让她失望。
班车到省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裴聿风跳下车,几乎是跑着进了国营商场的大门。商场里已经开始准备关门了,售货员在收柜台上摆着的样品,清洁工正在拖地打扫。裴聿风快步走到食品柜台前,弯下腰往玻璃柜里扫了一圈——水果罐头区有黄桃的、橘子的、菠萝的、荔枝的,唯独没有葡萄的。
“同志,有没有葡萄罐头?”他问柜台后面的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妇女,正在往货架上码明天要卖的罐头,头也没抬:“葡萄的卖完了,这季节葡萄罐头最紧俏,来一批当天就没。”
裴聿风急了:“仓库里还有没有?麻烦您帮忙查一下。”
“没有了,上周刚进了一箱,当天就卖光了。下一批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你过几天再来看看吧。”售货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他穿着军装、额头上全是汗、说话语速快得不太正常,语气缓和了几分,“同志,你是给谁买?你家小孩儿想吃?”
“我爱人刚生完孩子,想吃葡萄。”
售货员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罐头放在货架上,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真没有了。别说葡萄罐头,就是葡萄干这个月刚到货就没了,你也知道的,葡萄这岛上多难买,喜欢吃的孩子也多。要不你买点别的?黄桃的也不错,甜。”
“不用了,谢谢您。”
裴聿风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已经开始往下沉的太阳,还在想哪里能快点买到季云姝想吃的葡萄罐头。省会的国营商场没有,粤城的可能也没有了,这个季节葡萄罐头本来就是稀缺货,供销社根本不进货,只有大商场的食品柜台偶尔会来一批。季云姝以前吃的那些葡萄罐头和葡萄干都是他天还没亮就坐第一班渡轮去粤城排队买的,去晚了就没了。
他不能让她醒来之后还是什么都吃不下。她刚才吃那碗面的时候嚼得那么勉强,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是怕他担心才逼着自己吃完的。她怀胎十月,疼了三个多钟头,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现在躺在病床上,就想吃一口葡萄。他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他这个丈夫当得也太不合格了。
裴聿风转身就往码头方向走。从省会的国营商场到码头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去的。海安轮渡的码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渡轮已经停航了,但码头上还停着几艘小木船,有个皮肤黝黑的老船工正蹲在栈桥边补渔网。旁边还有几个穿着航运制服的人在装卸货物,嗓门很大,正在聊着明天早上的第一班渡轮。
裴聿风走到那个正在补渔网的老船工面前,蹲下来,开门见山:“老师傅,您是常年跑这条线的吗?”
老船工抬起被太阳晒得眯成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跑了几十年了,从没通渡轮的时候就在跑。解放军同志,什么事?”
“我想请您帮个忙。您明天早上跑粤城吗?”裴聿风问。
“跑啊,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把这批海产送到对岸的国营菜市场。你有什么东西要捎?”
“不是捎东西。是想请您帮我去粤城的国营商场买几罐葡萄罐头。我爱人刚生完孩子,就想吃这一口。岛上和省会都买不到,只有粤城的大商场偶尔会进一批。葡萄罐头在粤城也是稀缺货,去晚了就没了,得商场一开门就进去买。”裴聿风从兜里掏出钱和票据,数了几张大团结,又拿了几张副食券,一起递过去,“钱和票都在这里,有多少买多少。多的钱不用找了,算是给您跑腿的辛苦费。”
老船工放下手里的梭子和渔网,看着他手里那一叠钱票,又看了看他军装上还没来得及拍掉的灰和额头上还没擦干的汗,沉默了片刻。旁边那几个装卸货物的航运船员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圆脸男人走过来,打量了裴聿风一眼:“解放军同志,你是驻岛部队的?哪个团的?”
“二团,裴聿风。”
圆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裴副团长?我认识你啊!上次台风天你带兵来码头扛沙袋,我就在旁边搬货,你一个人扛了两袋比谁都快,还帮我家隔壁受伤老李头扛,老李头一直说没能感谢您呢……怎么,你爱人想吃葡萄罐头?你早说啊!”他转头跟旁边几个船员对了对眼色,“正好我们明天凌晨跑第一班渡轮,到了粤城就去商场门口等着。开门就冲进去买,保管能买到。你放心,我媳妇以前坐月子的时候也念叨过想吃这想吃那,我当时为了给她买一罐橘子罐头跑遍了半个粤城,你的心情我懂。”
裴聿风还没说话,老船工已经把梭子插回渔网上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我家老太婆生我儿子的时候,大半夜说想吃酸梅,我也是划着船去粤城给她买的。疼媳妇的男人福气不会差。你放心吧,我们明儿一早去给你买。葡萄罐头一罐大概多少钱我清楚,这些票够买好几罐了。你家要是离得远,我让我孙子给你送到医院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媳妇嫁给你,有福气。”
裴聿风把钞票和票据分好,分别递给老船工和圆脸的航运船员,又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纸条上塞进他们手里。他做完这些,后退一步,朝两个人郑重地敬了个军礼。老船工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说“解放军同志你太客气了”,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赶回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裴聿风放轻脚步推开病房的门,看见何秋霞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织毛衣,毛线球放在膝盖上,两根签子一下一下地交错着。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朝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压低声音说:“小米粥煮好了,她还没醒。你先去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寄葡萄干过来,顺便也给苏市那边报个信,说生了。”
何秋霞说完,觉得还是她打电话比较好,站起来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进布袋里,“算了,我去给你爸打电话,你在这儿陪着她。她刚才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叫你名字,我告诉她你去给她买葡萄了,她就又安心地睡着了。”
何秋霞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裴聿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偏着头安静地看着季云姝。她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经历了暴风雨之后终于靠港的小船。窗外的椰子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海浪拍礁的声音。
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季云姝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她看见裴聿风坐在床边,先是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不是在做梦,嘴角弯了一下,“裴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粥还热着,是妈煮的红糖小米粥,比食堂的细面好吃,你要吃点吗?。”
“吃。”季云姝在裴聿风的搀扶下坐起来,枕头靠着后背,“你去哪了?”
“去了趟市中心的国营商场,去看看有没有葡萄罐头。”
“买到了吗?”
“没有,省会的商场卖完了。”
季云姝看着他额头上还没擦干的汗和军装领口上被汗洇湿的痕迹,知道他这一趟肯定是跑着去又跑着回的。她伸出手,用手指帮他擦了擦眉骨上的汗珠,声音轻而软:“没买到就算了。我喝小米粥,喝完就好了,可能明天我就不想吃葡萄罐头,想吃黄桃罐头了,这个好买,你得给我买到。”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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