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季云姝没有直接去找刘明哲, 也没有再去劝柳爱敏。她知道柳爱敏这个性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掰过来的,她自己去说再多,柳爱敏也只会哭着点头, 转头继续吃她的白粥腌萝卜。这件事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出面——季云姝自然而然想到了王玉兰。
作为大院的金牌调解员,王玉兰在处理家庭关系上面是非常有经验的。
当天下午,季云姝把两个孩子交给何秋霞,骑上自行车就去了家属委员会。
王玉兰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下个月家属活动的名单,面前摊着几张红纸, 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看见季云姝推门进来,放下笔笑着问:“小季来了?快坐快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们家两个小家伙没闹你?”
“王姨, 他俩我让我妈看着了,今天我是有事跟你说。”季云姝在王玉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柳爱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季云姝隐去了柳爱敏小时候的事情,只说柳爱敏身体不好,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所以她很紧张这个孩子。之后,季云姝把最近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说柳爱敏怀孕之后吐得厉害, 刘明哲急得嘴上起泡, 所以把他妈从老家叫来照顾孕妇。然后讲到刘母来了之后的事——她怎么在院子里逢人就夸自己对媳妇多好,嘴上说天天给媳妇炖鸡汤,实际上柳爱敏桌上顿顿是白粥腌萝卜,连个鸡蛋都见不着,已经严重影响了柳爱敏和肚子里孩子的身体健康。
王玉兰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她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眉头皱了起来,示意她继续说。
季云姝又讲到刘明哲把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给了刘母,让她给柳爱敏买补品,刘母拿了钱转头就寄回老家补贴小儿子,还跟邻居炫耀说自己命苦,骂柳爱敏是“不下蛋的鸡”,说她怀个孕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娇贵,说她儿子给的钱爱敏吃不了多少,不如省下来给弟弟家养孩子。
“我今天上午去给柳同志送鲫鱼汤,她婆婆不在,大概是又去哪家串门了。柳同志一个人靠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半碟酱菜,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米皮。她怀孕快五个月了,肚子刚显怀,可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脸都凹下去了。我问她婆婆每天给她吃什么,她说就粥,有时候炒个青菜,炖个蛋羹。我问她补品呢,刘副营长给她婆婆的钱都用来给她买什么了。她低着头不说话,我问了好几遍,她才说了句‘吃上了’。吃上了?吃上了能瘦成这样?后来她哭了,才跟我说实话——说她不敢告诉刘副营长,怕婆婆闹,怕刘副营长夹在中间为难。王姨,您是没看见她当时那个样子,端着一碗凉透的白粥,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掉,嘴上还说‘我不吃肉也没事,反正吃了也吐,吐了更心疼’。”
季云姝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气愤:“王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您。我跟柳同志说过好几次,她每次都哭,哭完继续吃她的白粥。她婆婆那个人您也知道,在院子里出了名的热络,逢人就夸她多疼媳妇,刘副营长回来的时候桌上也摆着好菜,他根本看不见他妈白天是怎么对柳同志的。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柳同志这胎本来就怀得不容易,要是因为营养不良出了什么事,她自己受罪不说,孩子也跟着遭殃。您是司令夫人,说话比我有分量,我想请您出面跟她婆婆谈谈。”
王玉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脸色铁青。她当司令夫人这么多年,调解过的家属矛盾数都数不清,对孩子偏心的父母她见了许多,但是也没见过刘母这么大胆的。亲妈拿着儿子的工资补贴小儿子也就罢了,还让怀孕的媳妇吃白粥腌萝卜,自己在外面装好人——这算什么婆婆?这是剥削!这是压迫!
王玉兰当即说:“小柳同志也是,怎么就这么老实,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敢吭声?她怕什么?怕婆婆闹?她婆婆闹又能怎么样,还能翻了天不成?”王玉兰说完,不忘埋怨刘明哲两句,“刘明哲这个当丈夫的干什么吃的?媳妇瘦成那样他看不见?工资大半都给了他妈他不过问花在哪了?自己中午吃素菜配馒头,让媳妇也吃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你先回去带孩子,我这就去找老陆。刘明哲是他手底下的兵,他当司令的不管谁管?连自己媳妇都照顾不好,连婆媳关系都平衡不了,将来怎么带兵?”
季云姝走后不到一个钟头,王玉兰就找到了正在办公室批文件的陆司令。陆司令坐在椅子上听她说完,沉默思考了一会儿,把钢笔帽拧上放在文件旁边,站起来说:“你去办刘家那边,刘明哲这边我来谈。”
王玉兰于是直接去刘家了。
当天下训后,刘明哲就被叫到陆司令办公室。
刘明哲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站在办公桌前,军帽拿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是不是最近训练出了什么纰漏。
陆司令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带着年长者的不怒自威,“刘明哲,你多久没好好看你媳妇吃饭了?”
刘明哲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每天都看”,但话还没出口,陆司令的下一句话就砸了下来,“你这个月的工资花在哪了,心里有数吗?”
刘明哲的脸色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不敢深想。这段时间他每天中午在食堂打一个素菜配馒头,晚上回家看见桌上摆着几个像样的菜,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觉得有他妈在,爱敏的饮食总算有人照顾了,妈愿意过来给他帮着看爱敏,至少他们母子婆媳的关系是缓和了许多。可此刻陆司令这样问他,他才忽然意识到,他从来不知道爱敏白天吃的什么。
与此同时,王玉兰敲开了刘家的院门。刘母正在院子里择菜,面前摆着个小马扎,菜盆搁在膝盖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见王玉兰进来,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放下菜盆就站起来,连声说:“司令夫人来了,快进来坐。”说完,她又朝屋里喊,“爱敏,快出来给王姐倒茶。”
王玉兰没有坐,也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板凳。她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刘母的肩膀,扫过堂屋里那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白粥和半碟腌萝卜,然后落在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的柳爱敏身上。
刘母察觉到王玉兰的目光方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上前半步挡住王玉兰的视线,压低声音亲热地说:“王姐,您找我有事?是不是爱敏跟您说什么了?这孩子怀孕之后脾气不太好,有什么话说得不周到您别往心里去。”
王玉兰收回目光,落在刘母脸上,语气平静却压着威压:“刘婶子,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拉家常的。有人向我反映,你家媳妇怀孕快五个月了,每天吃的是白粥腌萝卜,连个鸡蛋都见不着。刘明哲同志把工资的大半都给了你,让你给她买肉买鸡买猪肝补身体。这些东西她吃上了吗?”
刘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嘴角抽动了几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就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这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冤枉我,我天天给爱敏炖汤,是爱敏自己喝不下,喝一口吐一口我看着也心疼,总不能硬往她嘴里灌,你说是吧!”
“爱敏,你自己跟王姐说,妈是不是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是不是你自己吃不下?可不能在外面乱说话让妈背黑锅,天地良心,妈为了伺候你,自己都瘦了好几斤了。”刘母转过头,混浊的目光盯着柳爱敏,言语之间略有狠意。
柳爱敏被点了名,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子微微缩了缩,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发出一个“是”字,然后低下头,眼眶又红了。
王玉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再理刘母,径直走进堂屋,把门关上,把刘母隔绝在外,“你先在外面等着,我有话对柳爱敏同志说。”
王玉兰在柳爱敏旁边坐下来,弯下腰握住柳爱敏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手指细得像几根筷子,手背上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柳爱敏同志,你看着我。”王玉兰轻轻捏了捏柳爱敏的手,让她放松。
柳爱敏缓缓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你吃不下肉,喝不下汤,这都不是你的错。但你得明白一件事——你肚子里的孩子需要营养。你现在顿顿白粥腌萝卜,孩子拿什么长?你这一胎来的不容易,你和小刘又这么看重这个孩子,你要是因为营养不良把孩子亏着了,你对得起谁?你不是为了你自己吃饭,是为了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吃饭。”王玉兰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力量,“你婆婆苛待你,你不敢说,你什么都纵着她,你觉得是孝顺。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忍气吞声,将来孩子生下来弱不禁风,三天两头生病,那才是最大的不孝。你不光是对不起你自己,更对不起这个来得这么不容易的孩子。”
柳爱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王玉兰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她咬着嘴唇,肩膀轻轻发着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王姨,我……我不想跟明哲吵架,他最近已经很累了……”
“你以为你不说就是为他好?”王玉兰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声音放得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像是要刻进柳爱敏的心里,“你现在不告诉他,等孩子生下来出了事,他只会更痛苦。你要是真为刘明哲好,就应该让他知道真相。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连你都护不住,那他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刘明哲。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这些邻居,有我,有整个家属院站在你这边,你什么都不用怕。”
柳爱敏点点头,但肩膀还是缩着,看起来很怯懦的样子。
王玉兰说完,松开柳爱敏的手,站起来打开门,转向刘母。刘母似乎正在听墙角,王玉兰打开门的动作很急,刘母没反应过来,差点摔地上。
“王姐,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你可不能信啊,我对爱敏是全心全意的好啊……她毕竟是我家老大的媳妇……”不等王玉兰开口,刘母就开始哭诉,像是受了多大委屈,“是不是隔壁那个姓季的,之前就听说她是资本家的小姐,成分不好……”
“你说什么呢?造谣是要被抓起来的!”刘母的话还没说完,王玉兰脸上的温和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当了十几年司令夫人、调解过无数次家属矛盾之后沉淀下来的凌厉。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刘母面前,声音铿锵有力,“刘婶子,你是家属,住的是部队的房子,吃的是国家供应的粮食,就得守部队的规矩。苛待军属、克扣孕妇口粮、拿着儿子的工资去补贴小儿子——这种事在我们家属院从来没有过,我也不允许有,这就是剥削,是违背社会主义的!以后我再听说柳同志吃不上鸡蛋,我就让后勤直接把鸡蛋发到柳同志手里,由邻居监督着她吃完。你要是再犯,我就报告政治部,取消你家属随军的资格。你小儿子在老家日子苦,那是他自己的事,不是刘明哲的责任,更不是柳爱敏的责任。你听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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