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何秋霞说完“梨子的事”之后, 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像是这四个字用掉了她全部的力气。她低下头,重重地叹息一声。
“你爸要退下来的消息传出去以后, 梨子就……不怎么回家了。”何秋霞的声音又低又涩,“以前她十天半个月还回来一趟,吃顿饭、坐坐就走。后来变成一个月回来一次,再后来两个月都见不着人影。你爸给她写信她也不回,偶尔在院子里见到了她总说忙。”
季云姝站在窗前, 没有打断何秋霞,只是安静地听着。
“之前梨子跟她婆婆吵架那次,你爸他训斥了何建军一顿,这事我跟你讲过。”何秋霞慢慢地说, “之后,何建军对她……就不太上心了。回家就吃饭、睡觉,话都不怎么跟她说,有时候还在外头跟别的女同志说说笑笑的。你爸知道了,更气不过,跑到何建军单位去找他,当面警告了他一顿,说你要是对我女儿不好, 我季海国饶不了你。”
何秋霞说到这里停了停, 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爸是好心。他虽然嘴上老说梨子丢了十几年才回来,跟他不亲,可他心里还是把她当女儿疼的。结果呢?梨子知道这件事以后,跑到家里来跟你爸大吵了一架,当着你爸的面说——”何秋霞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谁让你替我出头了?那是我跟何建军夫妻之间的事,你插什么手?你是我什么人?’”
季云姝的拳头攥紧了。
“你爸当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看着他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何秋霞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抬手擦了擦,“他后来什么也没说,就摆了摆手让梨子走。梨子走了以后,你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底下全是青的。”
“从那以后你爸就不管梨子的事了,是真的不敢管了。”何秋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他怕他管了,梨子又说他是多管闲事。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可那是他亲生女儿啊,他能怎么办?”
季云姝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她想说点什么狠话,可看见何秋霞满脸的泪,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那是何秋霞的亲生女儿,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又丢了十几年的骨肉。她骂得再痛快,何秋霞只会更难过。
何秋霞见她不说话,又抹了把脸,像是有意要把更难受的事情一股脑都倒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写信告诉你。”何秋霞的声音忽然抖得更厉害了,“之前聿风在海里失踪的消息传回首都来的时候,我跟你姥姥都急疯了。你爸跟部队上打听,那边说还在搜救,让我们等消息。那些天你姥姥每天坐立不安,饭都吃不下,我劝她她就说‘没事,我吃过了’。后来有一天,梨子突然上门来了——”
季云姝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跑到家里来,一进门就说了一些……”何秋霞闭上了眼,像是那些话她不忍心再回忆,“她说裴聿风那个命就是……早死的命,说当初你嫁给他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一脸短命相,现在果然应验了。还说……还说你是个克夫的命,生下来就克父母,现在又克丈夫,谁沾上你谁倒霉。”
季云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你姥姥当时坐在沙发上,听了这些话脸色一下就白了。我上去让梨子别说了,她不听,还在那儿说。说你当初要是跟何建军好好过日子,哪有现在这些事?你非要跟那个裴聿风走,现在好了吧,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你姥姥听了一半,人就往后一仰,倒在了沙发上。”
何秋霞说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呜呜地哭出声来。
何秋霞一生爽朗利落,何曾有过这么脆弱痛苦的时候?季云姝连忙扶住她,但她还在继续叙述,“我吓坏了,赶紧叫了卫生员来。你姥姥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天,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再加上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住院那些天她一句话都不说,就望着天花板发呆,我一直劝她说‘小姝和孩子还在岛上,还没见过祖姥姥呢’,她才渐渐好了点,想着还有你和孩子,必须要振作。后来接到你的信说裴聿风活着回来了,她终于好了起来,前一阵子才出院的。”
季云姝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站在月光里,浑身都在微微地抖。她恨不得冲出去找孟梨当面问个明白——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能对一个几乎失去了所有亲人的老人说出那样的话?但凡有点共情的心,都不会在年纪已经这么大的老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可季云姝看着何秋霞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那些愤怒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冲不出去。
季云姝把何秋霞揽进了怀里。何秋霞靠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妈知道你难受,”何秋霞抽泣着说,“妈也难受。可那毕竟是……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知道她把孟家当跳板,现在我也知道了她根本瞧不上咱们这个小家,我就是……我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她过得好就行了。你爸训过她,说那毕竟是养大你的养父母,你不能这样对他们。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记恨上我们了吧,觉得我们处处管着她、不让她好过。”
何秋霞哭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又开口:“现在何建军在那个领导跟前如鱼得水,爬得飞快。大院里的邻居也都听说了,说季家跟孟梨闹了分家,亲女儿都不认爹妈了——那些本来就对你爸有意见的人,就等着看你爸的笑话呢。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季云姝把何秋霞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强行忍耐的怒意。
“妈,”季云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们不会不好过的。”
何秋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姥姥受人敬重了一辈子,谁说起她老人家不竖大拇指?爸虽然在部队里得罪过人,但他秉公无私了一辈子,更多的人看在眼里,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向着咱们家的,之前我的政审不就顺顺利利地过了?好人不会受委屈的,更何况姥姥和爸都是顶好的人。”
何秋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回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你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季云姝握着她的手,又轻声补了一句:“而且还有我和裴聿风呢。爸要是退下来了,他来岛上住,我和裴聿风给他养老。大院里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不听了还不行?”
何秋霞听了这话,终于含着泪笑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了,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别为这些事糟心。走,出去看看念念和生生,你姥姥想他们想得紧,我也想天天抱着他们。”
季云姝点了点头,又拉住何秋霞的手腕,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妈,孟梨的事我记下了。她要是再敢来找姥姥说那些难听话,我不会跟她客气的。”
何秋霞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妈管不住她了。”
季云姝没有再多说,松开了手。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念念咯咯的笑声——她正骑在季海国的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笑得满屋子都是回音。生生站在裴聿风腿边,仰着头看着妹妹闹腾,脸上也挂着一点浅浅的笑。
季云姝站在门框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何秋霞轻声说:“你看,爸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
何秋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季海国那张布满皱纹却笑得眉眼弯弯的脸上。他正举着念念在客厅里转圈,念念高兴得尖叫,生生也跟着跑了两步,被裴聿风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
满屋子的笑声,把刚才那些沉甸甸的事情暂时都压了下去。
季云姝站在门口,嘴角也终于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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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季云姝是被念念一屁股坐在胸口坐醒的。念念大清早就醒了,在床上爬来爬去,最后挑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她亲妈的胸口,一屁股坐了下来。
季云姝被压得一口气没上来,伸手把念念捞下来搂进怀里,迷迷糊糊地拍了她的屁股两下:“你这个小坏蛋,大清早的折腾你妈。”
念念咯咯笑着从她怀里挣出去,又往床尾爬,裴聿风已经醒了,一伸手把念念截住,举高高转了一圈,念念高兴得尖叫。生生也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安安静静地看着爸爸和妹妹闹。
季云姝撑着手肘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首都的春天和海岛不一样,岛上的春天暖融融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首都的春天还带着一点凉,院子里的梧桐树刚冒了芽尖,天上飘着几朵云,阳光照下来薄薄的,不太暖和。
“今天得去给孩子买两件厚衣服。”季云姝说,“岛上带回来的那些太薄了,念念昨天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小脸都冻红了。”
裴聿风把念念放下来:“吃过早饭我陪你去。”
商场离大院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季云姝给念念和生生穿了厚外套,又围上围巾,两个孩子被裹得像两颗圆滚滚的棉球,念念走两步就绊一下,干脆赖在地上不动了,伸出两只手朝裴聿风哼哼。裴聿风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念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肩膀上,一脸“得逞了”的表情。生生自己走,走得四平八稳,但小手攥着季云姝的衣角,一步不落。
商场里人来人往。季云姝在布料柜台挑了半天,挑了两块厚实的棉布,一块深蓝色给生生,一块浅蓝底碎花的给念念,又买了几斤棉花准备给何秋霞,让她给自己做两身新棉袄。
裴聿风抱着念念在旁边等着,念念趴在爸爸肩膀上东看西看,嘴巴一刻不停:“爸爸,那个!”“爸爸,那个是什么!”“爸爸,念念要那个!”裴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世界终于安静了。
回来的路上太阳出来了,风小了一些。季云姝和裴聿风一人牵着一个孩子往大院走,念念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她咬不动,只能舔,生生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在慢慢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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