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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痕(2 / 2)

沉念茯站在门口看着他,胸口那股酸涩猛地涌上了喉咙。

她站在门洞的阴影里,青纱遮着她的脸,她张了张口——夫……

那个字从她唇间逸出来的时候极轻极短,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只响了一下就沉下去了。她的舌尖顶在上颚,后面的音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来了。

那一夜的锦被,腿间的血痕,他把她压进身下的时候说你身体的每一寸,都属于我。

她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碰过床榻正中的位置,每日都贴着最里侧睡,后背抵着墙,因为正中间那片褥单上洇过的印记已经不见了,可她的手摸上去的时候依稀还能触到那道轮廓。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颈侧,那片皮肤上还有残余的密布吻痕。

她已经不干净了。

这叁个字从她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片贴着心脏滑过去,粗粝的钝痛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她嫁进程家那日红烛烧了半夜,程洵在喜房外间抄书抄到烛泪堆了满案,怕她冷怕她怕,连门都不敢推。

他在外间守了她叁个月,她从门缝里见过他趴在案上睡着的样子,手指还握着笔,墨迹洇透了纸背。

她曾以为那支红烛会一直烧下去,等日子好起来,等他终于推开那扇门走进来握住她的手。

可现在傅晋深先一步踏进了那间屋子。

他用虎口碾碎了她给自己留的那点完整,像碾碎那枚玉章一样干净利落。

她深吸一口气,扯过锥帽长长的薄纱,缠绕在脖颈上,掩盖掉那些不贞的痕迹。

然后她改了称呼,声音颤了一下,可那两个字到底还是从她唇间落出来了。

程洵。

程洵猛地抬头。

那卷书从他手里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像是不太稳,身子晃了晃,可他没管。

他叁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隔着那层青纱盯着她的轮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我。

沉念茯抬手把薄纱拂开,露出那张脸。

晨光落在她脸上,有些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眼下一片青灰。

程洵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旧裙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手背。

她提着药包的手指上,虎口附近有一块新鲜的烫伤。

不大,铜钱大小,边缘泛着浅红,中间一道细细的水泡破了皮,露出嫩红色的新肉。

那是她方才在厨房里熬膳食的时候,被滚烫的砂锅边沿烫的。

她原本想等药熬好了再走。

砂锅里的红枣桂圆羹冒着热气,她盛进粗瓷碗里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沿蹭过那处皮肤。

她没出声,把碗稳住了,没让羹洒出来,那道烫伤是那时留下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亲手做那碗羹。

也许是那叁个月里程洵每次咳得厉害的时候,喝完她熬的汤羹之后趴在桌上睡熟的样子让她记得太深了。

也许是她知道自己这一趟能给他的只有这么一碗温热的东西,旁的什么都给不了。

程洵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道烫伤。

他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薄薄的眼皮底下涌上一层水光,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伸出手来,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伤口边缘的皮肤,然后他把她整只手抓起来,贴在自己侧脸上。

他的手很凉,指节比记忆中更突出了一些。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的时候,侧脸的颧骨硌着她的指腹,那股消瘦的硬感让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是我无能。

程洵的声音哑着,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你被带走那天,我追了叁条街,我没有追上。我连护住你都做不到。

他的侧脸贴着她的掌缘,那道烫伤的边缘蹭过他的颧骨,他不躲,反而把脸更紧地压上来。

沉念茯在他碰到自己手的瞬间,整个人的后背猛地僵了一瞬。

那股僵硬是从脊椎底一路窜上来的——傅晋深的手指曾经攥着她的腕骨,把她拽进马车里。

那个力道她还记得,那个人的虎口贴着她的腿侧蹭出血痕的温度她还记得。

她想抽走手。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子,她的手指在程洵脸侧蜷了一下,有后退的冲动。

可她看着程洵红了眼眶的样子,看着他颧骨上那道消瘦的棱角,看着他的手指因为攥紧她的手而泛白的指节——她没有抽走。

她把手留在了他脸上。

那道粗粝的触感从他侧脸传过来,和他的温度一起,贴着她的掌心。

她的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她站在那里咬着下唇,咬得太用力,唇色终于被咬出了一点红。

等我翻完案子,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就会吹散,我就跟你走。

程洵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从脸上拿下来,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他低着头,额头抵上她的手背,肩膀在微微地耸动着。

沉念茯站在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槐树下面,晨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青灰色的裙摆上。

她把那两包药和那碗用食盒装好的红枣桂圆羹放在廊下的木案上,弯下腰的时候,裙摆上那道墙头瓦片刮开的小口子翻着毛边。

咳药叁碗水煎一碗,羹趁热喝。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包写着伤字的药包上,声音又低了几分,那包伤药另煎,叁碗水熬成一碗,饭后服。肋骨上的伤忌动气,忌寒凉。

锥帽上的薄纱落下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她转身走出那扇虚掩的木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走出巷口的时候,晨光已经升高了一些,巷子里的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

她把锥帽的帽檐压得更低,手拢在袖中,低头快步往回走。

后门还虚掩着。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闪身进去之后把门合上。

翻过西墙的时候,她踩在石缝里的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墙头,她咬住牙没有出声。

落回院墙内侧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低头拍掉裙摆上蹭的灰。

那件青灰色的旧棉裙上又多了一道灰痕。

她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晨光正好,她回来了。

青禾站在廊下,看见她翻墙进来的时候,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一碗温热的补羹放在了窗台上。

沉念茯走过去端起那碗汤羹,低头喝了一口。

汤还是温的,熬得软烂。

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空碗放回窗台的时候,看到青瓷瓶旁放着一枚玉药罐,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涂了”,那字迹苍劲有力。

她拿起那枚玉药罐,温凉的触感从她指尖渗进来,和虎口那道烫伤的痛感迭在一起。

一道是别人的,一道是她自己的。

她分不太清了。

墨影翻开簿子,落下一段字:沉小姐卯正二刻出。先赴药铺抓方叁副,咳药叁服、伤药二服,分裹,嘱伙计另包。再至城西书院。程氏见沉小姐手背烫伤,抚面泣下。沉小姐言'案翻即走',未留。辰初一刻归。裙摆新裂一处,左膝着灰痕一道。归后饮粥一碗,涂抹膏药,未再出。沉小姐腕骨内侧程氏字条仍在,未取出,未回覆。

墨影合上簿子。

日光落在玉药罐上,有一道淡淡的指纹,是她的指腹留下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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