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我知晓你有你的苦楚,你若不想告诉我,我便不问。”
“保重好自己,我一直在你身后。”
沉念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气息,她闭了一下眼,把那道眼里涌上来的滚烫用力憋了回去。
她没有告诉他流放的事,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记起了苏慕雪,没有告诉他自己在那道雨夜里看见一道模糊的侧影、心跳漏了一拍。
她只是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攥得很紧,然后松开,退后半步。
“我该走了。”
程洵松开她的时候手指在她袖口边沿停了一下,感觉到袖口里侧有一道硌手的棱角——是那枚碎玉章的碎片。
他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有问:“那件外衫做好了,我穿去秋闱。”
沉念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堂。
她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擦过她的肩头落在青砖地上。
她没有回头,可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回到幽茯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把剩下的碎银放回盛满金银珠宝的暗格,合上了。
窗台上那只青瓷碗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人换过了,碗里盛着今夜新换的汤。
她弯腰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参汤滑过喉咙。
她放下空碗,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流放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她知道自己只剩半个月了。
她替程洵买了药、买了布料、买了策论、买了棉袜,她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可她没有告诉他真相。
她在黑暗里慢慢合上眼睛,唇齿间逸出极轻的几个字:“别问。别问就好。”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傅晋深坐在案前,墨影站在他面前。
“沉小姐午时进了书堂,约莫一炷香后出来。她给程洵带了止咳药、布料、策论、桂圆干、蜂蜜、棉袜。程洵抱了她片刻。她出来的时候,袖口里那枚碎玉章还在原处。”
傅晋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本旧游记上:“她买布料的时候,挑的是什么颜色?”
“靛蓝。”
傅晋深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收住了。
他知道靛蓝是程洵常穿的颜色,她在青崖镇那三个月里见惯了他穿青布直裰,那道颜色已经刻进她的目光里了。
她替他买药、买布、买策论、买蜂蜜。
她用的是他的银两,去照顾另一个男人。
可他放她出去了。
他知道她会去,也知道她会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袖口里那枚碎玉章还在,那是她还没有放下的东西。
她替他做了那么多,却没有把碎玉章还给他——那道碎章还跟着她,贴着她的腕骨,时时刻刻磨着她的皮肉。
他坐在案前,把那份暗格里的文书重新翻开,看着上面已经盖好的摄政王印。
她以为半个月后她就要走了。
她想在走之前替那个男人把冬天的事情都安排好。
他的手指压在文书边角,指腹贴着那道朱红的印泥边缘,没有移开。
但她不知道那半个月的期限是他放的饵,她自己走回来了,可缆绳还缠在他掌心里,正在慢慢地往回收。
他合上暗格的门,铜扣别回原位。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
她把那道颜色买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程洵,可她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比她的心更诚实,像是在那道靛蓝色里看到了另一个人衣摆上的玄色暗纹。
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他也没有替她点破。
墨影立在廊下翻开簿子,落了一段字:“初八。沉小姐卯正出府,先至药铺抓止咳方三副、川贝一包;次至布庄购靛蓝棉布一匹、厚棉袜一双;后至书铺挑策论三本,换字大者一册。又购桂圆干一包、蜂蜜一罐。午时沉小姐至书堂见程洵,递所购物件,言‘案件结了,可暂不能归来,你好好备考’。沉小姐未提流放事。程洵抱沉小姐片刻,沉小姐未言其他。申时归府,沉小姐将余银放回暗格内。戌时熄灯。王晨间已知沉小姐出行,撤后门巡卫,未拦。王于书房批折至子时,中途搁笔一次,沉吟片刻,后续批。”
他合上簿子,夜色里那扇窗已经暗了,灯灭了。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傅晋深低头看着那本文书。
他等着那道缆绳自己收完最后一道圈。
不急。
她已经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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