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渐渐觉得来参加这个宴会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第三支舞结束后两人都觉得舞厅里闷得慌。洛拉斯看了一眼角落里挤挤挨挨的人群,俯身问她,出去走走?花园里应该凉快些。
薇洛点头,两人从侧门穿出去。
花园比前庭清静得多,石子路两侧种着齐胸高的月桂,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并肩沿着小径慢走,头顶是午后偏斜的日头穿过叶隙洒下来的光斑,在他棕色的发顶和她的鹅黄裙摆上轻轻晃动。
他说起提利尔家族在高庭的花园,说那里的玫瑰花开起来像一整片火烧云,春天的时候落花能把整条河面都盖满。
比君临的花房好看?薇洛偏过头问他。
洛拉斯认真想了想,摇头,不一样。高庭的花是热闹的、野的、漫山遍野的,君临的一切都是精巧的、被仔细养护着的、高贵美丽的,像你一样。
薇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想这句算不算调情,小径拐角处忽然跑过来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地停在他们面前,提利尔爵士,格兰特爵士在那边找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洛拉斯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转头看她。
薇洛说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看风景,等你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我很快回来。你别走远,这边小径岔路多。
“好。”
少女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花园确实修得不错,几株老橡树在草坪上投下浓密的荫凉,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喷泉,水声潺潺的,掺在风里很好听。
她在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裙摆被风轻轻拂动,一转头看见一个侍女匆匆跑来。
兰尼斯特小姐!侍女跑得脸颊通红,在她面前急急行了个礼,提利尔爵士有事先回城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她眨了一下眼。先回城?
是,格兰特爵士那边似乎有急事,提利尔爵士走得很匆忙,让我务必转告您,改日再登门致歉。
薇洛心里谈不上失望,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她刚才还在想这个人很有趣,结果人家转眼就走了,只留个侍女传话。
她站了片刻,用手拂掉肩上落的一片树叶,对那侍女说,知道了,你去忙吧。
车窗外的田野往后掠去。
“都是些什么人啊,哪有抛下自己舞伴独自离开的。”玛姬忍不住吐槽,自家小姐如此年轻貌美,一个连面都不露,就随意派个人来替代。
而替代的人半路就走了,这是啥意思,她就没见过这么无礼的。
“不必为那些不重要的人而动怒,这种事情不会有下次了。”薇洛在车厢里安静地坐着,腿上摊开那摞从炼金术士那里借来的书,随手翻开一页。
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是用某种褪色的墨水写的,她扫了几行,全是关于金属转化的配方,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与玫瑰紫的交界,远山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金边。
停车。她撩开车帘,掉头,去跳蚤窝。
布拉克斯愣了一下,迟疑道,小姐,天色快暗了,跳蚤窝那边……不太干净。
掉头。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布拉克斯挥手示意车队转向。马车在窄路上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驶去。
跳蚤窝在傍晚时分比白天更拥挤。
窄巷两侧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歪歪斜斜的木棚和石墙挤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炊烟、污水和劣质麦酒的酸味。
马车在巷口停下,薇洛提着裙摆踩过泥泞的地面,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尖细的吱呀声。
屋子里还是那副样子,蜡烛在粗陶碟子里烧出细细的烟,草药干枯的枝茎从梁上悬下来。女巫正坐在矮凳上捣什么东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脸上迅速堆起那个熟悉的笑。
呀,小姐,您又来了?上次的草药是不是用完了?我给您再配一副更好的——
没用。
薇洛打断她,径直走到屋子中央,裙摆扫过地面上的干草屑。
瑟拉弥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边从架子上取下几只小布袋一边说,那一定是剂量不够,这次我给您加重些,保管......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少女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像在与人闲聊的随性。
瑟拉弥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还想继续扯,但一把匕首的刃已经抵上了她的颈侧。小姐——
告诉我,瑟拉弥·亚当斯。薇洛把匕首往前送了半分,怎么样和精灵绑定契约,并且能控制它。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阴影。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蜡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自从来到君临,瑟拉弥鲜少对外人提及自己的名字,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是如何得知的。
小姐,瑟拉弥的声音低了下来,方才那副谄媚的腔调消失了,我不过是个卖草药的……您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说不出您要的东西来啊。
卖草药的?薇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是,你在跳蚤窝卖了十三年的草药,十三年前你从河间地逃过来的,因为你在那边用血咒害死了一个磨坊主。你觉得这些事我查不出来?
瑟拉弥的脸色微微变了。但这个女人终究是见过风浪的,小姐,您就是把我当年那点破事翻出来,我也变不出个魔法给您。您去问问红堡里那些大学士,魔法——
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薇洛把匕首压了压,俯下身来,凑近瑟拉弥的耳侧,你不怕死,那你儿子西里尔怕不怕?
瑟拉弥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她瞪着面前这张还未长开、美丽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庞,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薇洛收起匕首,退开半步,歪了歪头看着她,像一只好奇的猫打量着一只被按在爪下的虫子,大圣堂附属的贫民孩童收容所,西里尔,今年十四岁,十年前进去的,现在在做见习修士的杂务。他长得像你,尤其那双眉毛。
她顿了顿,你把他送到那里,是为了让他不被指指点点地活下去。一个从亚夏来的异邦女巫,还是个杀人犯,确实不适合成为一名母亲。”
够了!
瑟拉弥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里面所有的狡诈和试探都消失了,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被捅穿了所有底牌的疲惫。
您要什么?她的嗓音沙哑,您直说。
薇洛从腰间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放在了桌沿上。
告诉我怎么绑定类似于精灵那样的物种,不管是邪物还是神灵,我要能压制掌控它的方法。
瑟拉弥伸手把袋子攥进掌心,……您说得对,我知道办法。那东西非常古老,几乎没人用过了……但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屋子最里面那堵墙前,蹲下身撬开一块松动的石板,从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匣子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纹。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边缘已经脆了,被折成四折,压得很平整。
她把羊皮纸展开,摊在她面前,这是……039;真名契039;。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真名,精灵也一样。只要你知道了它的真名,再用自己的血在契书上写下那个名字,它就无法违抗你了。
薇洛看不懂羊皮纸上的符文,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它的真名,它自己也失忆了。
“只要他认可了这个名字,就行。不需要最原始的名字。”
“可以多次使用吗?就比如我现在写一个名字,等以后知道它原来的名字,再写一下。”
瑟拉弥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又没使用过真名契,哪里知道这些,就这古老东西管不管用她都不确定,毕竟已经失传很久了。
“我不知道。”瑟拉弥把那卷羊皮纸折好,递过去。小姐,这东西一旦成功,它会被缚住一辈子。您想好了吗?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合作愉快。
薇洛出门前停了一下,你不用担心西里尔的事情,等你攒够钱就离开君临吧,这里不适合生存。
瑟拉弥怔了怔,这是她为数不多从别人身上感受到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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