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行野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就说,舒白景怎么一毫一厘都要算得这么清楚,每次收了他什么好处,就要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什么。
想起他在外套兜里摸到的那一千块钱,段行野眉心间的沟壑越来越深。
段行野:“首先这完全是两码事,我没提出异议,不仅是因为我觉得这点钱没什么好计较的,也因为如果让他们知道,你们是在你那赚钱还我,他们会同意吗?”
舒白景一怔,定定地看着段行野棱角分明的侧脸,胸腔内的物什跳得越来越快。
这还真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没想到,段行野竟然真的这么细心。
段行野继续道:“如果你觉得不放心,大不了如果他们把钱给你,你再给我就是了,我们之间也可以签个合同,但这是陌生人之间的做法,你真的要跟我这样吗?”
段行野转头看了舒白景一眼。
很轻的一眼,段行野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舒白景却在这一眼中品出了一点点段行野的委屈。
舒白景脸颊红红,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段行野,看着车窗外的天空。
好半天,才轻声道:“我要是想跟你做陌生人,那我就不会只给你转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我要是把你当陌生人,昨天晚上就不会亲你了。”
说着,段行野伸手过来,捏握住了舒白景的手。
段行野:“我到底是什么心思,你真不知道吗?”
舒白景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动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
段行野追问道:“你真不知道?”
舒白景的脸已经红得要滴血,他不知道段行野这是哪来的习惯,怎么还带追着人杀的,甩手的动作大了些,声音里却没有烦躁恼怒,只有害羞的娇嗔。
“知道,哎呀你快放开我,我还没睡醒呢,你快专心开车吧!”
段行野转过头看了眼舒白景嫩得能掐出水的脸颊,笑着把手松开了。
段行野道:“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以后心里有事了直接问我,知道了吗?”
段行野一直都知道舒白景是个心思很重的小孩,只是没想到他的心思居然重到了这个地步。
段行野认为这其实是自己的原因,是他做得不够好,所以舒白景才会到现在还这么没有安全感。
他觉得自己以后有必要格外注意一些细节,有的事该解释就当场解释,以免舒白景再因为没有安全感而说出要跟他拉开距离的话。
段行野的脑子里就没有因为被误会而生出任何不悦,面对舒白景,他的耐心总是被放大到极限,这固然也有私人原因,但本质上,还是因为段行野一直就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在段行野看来,事情发生了,那就去解决事情。只有把事情解决了,因为事件而衍生出的情绪才能被解决。
否则两个人只因为情绪上头就互相指责,那岂不是没完没了,成怨侣了吗?
怨侣。
段行野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
不知道他和舒白景,能不能算得上是“侣”,毕竟那么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应该能算了吧?
下午一点整。
段行野的路虎开进段爷爷家的院子。
车刚停稳,舒白景就睁开了眼睛,他把座椅弄上来,往外一看,只见停在他们这辆车旁边的,正是先前李叔开过的悍马,悍马的另一边则停了辆劳斯莱斯。
段行野招呼舒白景下车,车门刚一打开,李剑平和段正国正好从外面进来。
段正国看上去精神很好,腰杆挺得也很直,虽然拄着拐杖,却并没给人他年纪很大的感觉。
他的眉眼间自带一股威严,这让舒白景的心紧了一下,猛地意识到自己这算是来拜访段行野的亲人,有点紧张。
段行野看他一眼,对舒白景招了招手,等舒白景走到自己身边,才对爷爷道:“爷爷,我回来了。正好带小景过来玩两天。”
段正国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段行野自知理亏,看了李剑平一眼。
李剑平就眼里含笑,上前扶着段正国的胳膊道:“孩子回来就行了,您昨儿个不还念叨吗?”
段正国:“谁念叨他,我念叨的是我大孙子。”
李剑平:“小野都长大了,确实也是大孙子了。”
李剑平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偷换概念,段正国睨他一眼,终究是心软了,没再说什么重话。
段正国的目光在舒白景脸上扫了一圈,嘴上没说,心里却已经对这个乖巧的孩子生出了好感,慢悠悠道:“你哥他们都在你二舅妈家呢,去给他们叫回来吧,今天都在我这吃饭。”
李剑平道:“上午你哥来的时候说你今天来,都没吃饭等着你呢,快去吧。”
东北就是这样,做长辈的面上生气,但该做的一点也不会少做。
段行野应了一声,拉着舒白景一起去隔壁二舅妈家找人。
就两步路的距离,段行野就没给妮妮牵绳,任由这小狗率先跑出去。
段正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忽地,他眯起眼睛,偏头问李剑平:“你看那小孩儿的脖子,那是个啥?”
李剑平定睛一看,嘴唇嚅动,清了清嗓子,低头小声道:“是个牙印儿。”
“哼!”段正国冷哼一声,拐杖重重戳在水泥地上,“行为不端,白教他那么多年!”
李剑平连忙道:“您别生气啊,这俩男孩儿又不能领证,说不定人俩已经定下了呢?”
段正国:“你是他死忠粉啊,就知道给他洗白。”
李剑平:“您看您,上网学这两个词儿全用我身上了。”
另一边。
舒白景和段行野并肩走在村路上。
这里的雪也早就清过,都堆在路边,露出平坦的柏油马路。要不是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看上去真跟市里没什么区别。
硬说的话,舒白景还觉得村里更舒服点,最起码空气是新鲜的。
舒白景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段行野笑了声,“别吸了,吸啥啊,大冬天的,全是霾。”
“……”
舒白景一脑门撞在段行野肩膀上,“这里都是晴天,哪来的雾霾!”
段行野愉悦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二舅妈家离段正国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分钟的距离。
妮妮已经冲进院子里,跟二舅妈养的鸭子面面相觑。
屋内,坐在一起唠嗑的人瞧见有人进来,纷纷走出来迎客。
段行原搂着妻子林静晚,身后跟着他们的母亲周英姿,还有二舅妈许侠云。
大概是李剑平跟他们都说过的关系,众人看见舒白景站在段行野身边,都没多问什么,只是友好地打量。
周英姿抱着胳膊好整以暇道:“哎哟呵,这不大忙人吗?妈呀,有生之年我还能看着你,真没白瞎我生这个儿子。”
母亲光明正大地打趣,段行野不能还口,只能低头听着。
段行原在一旁憋笑憋到肩膀狂抖,被林静晚一胳膊肘杵老实了。
舒白景上前,礼貌地笑着点了点头,大大方方道:“你们好,我是段哥的朋友,我叫舒白景,跟段哥过来玩几天,打扰你们啦。”
东北人一生都爱大大方方。
再加上舒白景长得好看,几人脸上也都堆出笑意,对他口中的“朋友”也就没多想,只当是南方小孩儿脸皮儿薄,不好意思说实话。
段行野为舒白景一一介绍,末了补充道:“爷爷让我叫你们上家里吃饭。”
一家人早习惯了他这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性格,应声着,锁了门就跟着往外走。
林静晚觉得自己跟舒白景算同阵营,对他礼貌地笑了笑,说:“听说你是江州人,我在江州上的大学。”
舒白景:“你是哪个大学啊?”
“江大的。”
舒白景眼前一亮,“我也是哎,你是哪届的啊?”
林静晚说了,舒白景这才知道她是比自己大两届的学姐,但林静晚是学金融的,跟他不在同一个校区。
两人说着话,就自然落在后方。
段行野原本走在前面,见状直接停下等舒白景。
林静晚见了轻笑一声,心中感慨小年轻儿感情就是好,快走两步到自己的丈夫身边去了,把空间让给了他们。
舒白景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一转头却见段行野就站在自己身边,“哎?段哥,你不是在前面吗?”
段行野笑道:“我不跟你走,我怕等会儿进屋,你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虽说有前有后,但路就这么大,众人之间的距离其实不算太远,段行野说话的时候也没刻意放低音量,因而前面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周英姿惊讶地回眸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眼中多了几分深思。
舒白景奇怪地看着段行野,“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呢?”
“不会吗?”
“当然不会了。”
“那就行。”
段行野脸上重新挂起微笑,牵着舒白景的手腕,“走吧,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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