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连理枝
距鹭园被焚毁,已过去七月。
重修的工程接近尾声,顾伯钦决定将顾家在宁城市中心的园林式住宅捐赠给市政府,上边的规划处有意以鹭园为核心,将其扩展为新的人文景区,并在一两年后,正式对公众开放。
在顾家工作多年的老人也没有被遣散,而是得到了这里的编制,以员工身份留了下来。
班姨去世后,老爷子选择将住所搬到东钱湖旁边的别墅区,那里离哥哥一家的住处很近,姐姐在那边也有套房产,照应起来方便。
老爷子正式搬家前。
顾意浓和原弈迟也从京中飞了趟宁市。
借着这个时机。
顾意浓同姐姐见了几次面。
前些年,天舸旗下的航运子集团收购了某家以欧洲线路为主的游轮公司,顾俪卿是董事,可以通过职权便利帮她和昭宁安排一间套房,顺带抹去登船记录,她同登船处的负责人打了招呼,甚至不需要顾意浓出示她及女儿的护照原件。
巨型游轮相当于一个移动的小国家,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同时配有专业的医疗团队,甚至有x光室和简单的手术室。
以防万一,顾俪卿还拜托了相熟的医生登船,准备好了符合她和昭宁血型的血浆。
等大船开到公海,就会有欧洲那边派来的游艇来接驳,这样即使原弈迟搞到了游轮的航线,也无法得知她最终的去向。
顾意浓和姐姐沟通的时间有限。
为了避免原弈迟起疑,姐姐每次传递给她的消息也都言简意赅。
现如今。
顾意浓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
来到宁城的第二天。
顾意浓便对原弈迟提出,想去宁城周边的莫干山景区小住两天,换换心情。
莫干山聚集着大量高端民宿,植被茂密,树木葱茏,空气清新,暂时远离市区的喧闹,在盛夏将近时,也远比城市凉爽,很适合住在江浙沪地区的居民或打工一族来度假,充电。
他们在顾砚卿那里借来一台沪牌的越野车,自驾开到山里所在的德清县。
行至盘山公路时,顾意浓将车窗降下,头也稍稍探出,阖上眼眸,嗅闻起湿润且带着草木气息的新鲜空气,肺叶如被涤净般。
已经很久都未如此惬意。
但放松的心情像刚被放飞的风筝,只在天空漂浮了几分钟,便被悬而未决的计划猛地扽住,一圈又一圈地收线,最终跌回谷底。
原弈迟坐在驾驶位,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似乎在她像小狗那样嗅闻森林里的空气时,鼻音很轻地笑了声。
男人的表情罕见的放松,侧脸也不再那么冷淡难近,随适的竖条纹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修长分明的右手握住方向盘边缘。
打转向时,才会抬起另只手,车技格外娴熟。
他没戴腕表,将袖口折了两下,推到肘弯以上,如浓墨般深黑的英文刺青随之露出,时不时地映入顾意浓的视线范围内。
各种各样,五味杂陈的情愫在心底不断发酵,她忽然感到呼吸变紧,也莫名地感到哀凉。
如果真是和原弈迟来这边度假该有多好。
但今夜过后,她和女儿应该就能乘上接驳船,完全无法去设想他得知她又逃跑之后的反应,也不敢去想。
顾意浓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沉凝,以免被看出异样。
抬眼,看向后视镜时,却发现有辆车好像一直在跟着他们的车。
她顿觉警铃大作,心跳也在突突地加快。
顾意浓咬住唇瓣,故作娇纵地问道:“不是说好了就我们两个人来度假吗?你为什么还派了车来跟?”
“什么车?”男人的语气很淡,也掀开眼帘,朝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才说道:“不是我派的车。”
“应该也是要去那处民宿聚集区的游客,这里也只有这条山道能通车,不是在跟踪我们。”
顾意浓眼神明利,仍然瞪着他。
原弈迟专心开车,全程没有分她视线。
直到驶离稍显崎岖的路段,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宝宝。”他无奈地唤道,“你既然想过二人世界,我肯定要满足你的愿望,绝对不会让别人来打扰。”
——“你这么紧张,会不会是又有别的想法?”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透着熟悉的温柔,但又难掩质询和嘲弄。
几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在他的眸光中交汇,也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扭曲。
顾意浓被看得心肺跌停。
甚至忍不住吞了几下口水。
她故意伪装成恼怒又委屈的模样:“我能动什么想法?”
顾意浓坐正身体,将手臂环抱在身前:“早知道就不和你单独出来了,我还想女儿呢。”
她哼了声:“既然你怀疑我,那就往回开。”
原弈迟将语气放低,同她道歉:“对不起宝宝,我不该怀疑你。”
“都来这边了,我也想好好陪你放松心情。”
“我们只住两晚,然后就将昭宁从你姐姐那儿接回来,好吗?”
顾意浓继续演戏,佯装起还在考虑的娇愠模样,半晌,才没好气地回复道:“好吧,但如果你再怀疑我,就立即回上海。”
男人纵溺地应道:“嗯。”
她租了在半山腰的整栋别墅,车子开不进去,只能攀登布满青苔的石阶步行前往,清晨下了微雨,水汽被树木的枝叶吸收,还未完全散干,四处雾气弥漫,颇有野趣和古意。
别墅的庭院外围种满了翠竹,人造鱼池旁散落着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陶土花盆,清一色种着虎须状的菖蒲。
民宿老板牵着自己养的那只雪纳瑞,已经在庭院恭候多时。
顾意浓的右手被男人牵起,同他并肩而行,听老板介绍起这里的布局。
别墅后身是成片的桃花林,一张石桌,两把未经雕琢的石凳。
老板示意他们看向石桌旁的两颗巨大的樟树,笑着说道:“我在这边有不少民宿,但只有这间民宿的住户以情侣居多。”
“都是托了这两颗树的福。”
“你们看,它们的枝条都缠绕在了一起,树皮磨破后又不断挤压,最后融为一体,共同生长。”
“这就是白居易《长恨歌》里的那句’在地愿为连理枝’里的那个连理枝,象征着死生相随的爱情。”
顾意浓仰头。
看着那几根缠结在一处的枝条,也是头一次看见真正的连理枝。
原来连理枝的形态是那么的虬结扭曲,互相摩擦,互相伤害,直至破损,才会共生成一种稍显畸形病态的形状,那样彼此抵抗,又被迫融成同片血肉的感觉,看得她有些心惊,甚至有些不适。
并不像她之前认为的那样,那只是一根雅致的枝桠。
老板脚边的雪纳瑞吠了几声。
他也在这时结束了介绍,热情地说道:“阿姨为二位贵客做的菜应该快好了,我也不继续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他指向半山腰的另一栋更大的别墅。
那边的民宿基本不对外整租,酒店式服务,有前台,通常会分租给不同的游客。
“晚七点有品酒会,我们的选品多数来自宁夏贺兰山东麓那一带的酒庄,欢迎过来免费品鉴。”
顾意浓和原弈迟进别墅之前。
老板为尽地主之谊,一直站在庭院里目送。
雪纳瑞又吠叫了几声。
顾意浓佯装被惊动,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人一狗。
老板朝她点了下头。
又使眼色,让她赶快回身,才牵着狗离开。
午餐是茭白烧肉,雪菜炒鱿鱼,清蒸米鱼,和一道千张包粉丝汤,都是清淡好吃的杭系家常菜。
冰箱里还有顾意浓让老板准备的食材。
最后的这一晚,她决定亲自为原弈迟做一顿晚餐。
也不知道自己能做成什么样。
但她肯定要学会自己做菜,她和昭宁的目的地是北欧某个极为偏远的小镇,镇上连华人超市都没有,每个月会有人定期来送物资。
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才可以去市里的大型超市自己购买食材。
顾意浓在主卧休息了会儿。
透过方形落地窗赏了赏山景,很快就到晚餐时间。
她来到一楼的开放式厨房。
发现原弈迟已经站在那里,有条不紊,动作娴熟地切起番茄。
顾意浓抿起唇角:“不是说好了我做晚餐吗?”
“嗯。”男人语气温淡,“我在帮太太备菜,这样就能在参加品酒会前吃完,不然时间会不够用。”
顾意浓一时哑然。
她从不下厨,自然不知道在炒菜之前,要先备好菜。
但又隐约觉得。
这只是原弈迟的说辞。
他不想让她动刀子,怕她刀工不熟稔,会切到手。
就在男人持起一枚鸡蛋,即将磕向碗沿时。
顾意浓握住他手腕,制止道:“停,你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好。”他失笑,眼角也折出一道极淡的纹路。
又用征询的口吻问道:“那太太可以让我在旁边观摩你做饭吗?”
“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做饭,我很想看看你在做饭时,会是什么模样。”
醇重又动听的磁性声音,从发顶上方传过来,絮絮低语时,温柔到让心脏悸麻了大片。
那一瞬间。
顾意浓感到心脏很明显地收缩了下。
她的鼻腔有些发酸。
垂落下来的目光却很坚决,说道:“随便你吧。”
逼她戴那种戒指,口口声声说要将她关起来,在日常的小事上,又表现得那么绅士有分寸,原弈迟还是那么可恨,也还是让她那么心动。
即使知道和他的这种关系是病态的,有毒害的,想到即将就要将它割舍,心底还是像破了道裂口,粘着冰粒子的风灌进去,撕扯出无限制的痛楚。
顾意浓炒了两道菜。
很家常的番茄炒蛋和荷兰豆炒广式腊肠。
清蒸鳜鱼这种较有难度的菜式还是交给了原弈迟。
鸡蛋炒得有些碎,但整体的口感还不错,是她喜欢的甜口,荷兰豆的盐放得稍多了些,但火候很好,断了生,保有一定的鲜脆感。
做饭这事也没有顾意浓想得那么难。
但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
原弈迟吃晚餐时,也罕见对食物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不知是不是有演戏的成分,顾意浓头一次觉得他吃得很香。
而不是如从前那般,对任何菜肴都兴致缺缺,看不出任何喜好,甚至让她怀疑,他是不是有厌食症。
吃完晚餐。
二人沿着半山的石子路,来到品酒会所在的别墅。
出门前,顾意浓故意拖延了会儿时间,以便让民宿老板提前安排好坐次,尽量让原弈迟坐在吧台的最里面,依照次序,服务员最后才会给他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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