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去,我估摸着手术大概五点之前能结束。去跟几位教授通个气,就说由于今天的特殊情况,讨论会改在五点半开始,限时一个小时。徐医生在场的话,他们应该愿意坐下来一起聊聊。”付将康此刻也已经是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一条一条地往下部署,“另外去看一下阶梯教室那边的情况,让食堂的人先别急着下班,还有,跟统筹……跟平医生那边沟通一下新的流程,看看能不能把后续那些主动脉病例的线下讨论先挪到线上,徐医生不是建了个论坛吗,刚好可以利用起来。”
“好。”郑继嵘应下,但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愣了一下,犹豫道,“其实我们附一官网上也有自己的论坛,院报天天都在更新。”
“哦?那我问你,我院第一例warden手术的报道,挂在上面,观看人数多少?四十个人?咱们附一的员工加起来都不止四十个吧?还有什么杂交手术,头条!宣传经费给你批了多少!结果呢,还不如人家报纸上一篇鱼刺的报道!”本来就攒了一肚子无名火的付将康,此刻毫不留情地开了火。
自此,郑继嵘很长时间内都不敢主动开口了!
患者金大钱的心跳在下午四点整就重新开始了规律的跳动。
但整台手术,是直到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才正式结束的。
研讨会原定的结束时间是下午五点。
由于突发情况,临时通知要延长到18点30。
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条通知,但几乎没有人急着离开,哪怕他们已经知道原本后续的病例讨论环节会被转到线上。
有的聚在食堂边吃边聊,有的还窝在阶梯教室里没走。
不少人确实饿了,但仍然三三两两地扎着堆,要么交换着结识新同行,要么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今天的收获。
聊的话题各有不同,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反复提及同一个名字,徐云珂。
“附一这回算是拿到了一张真正的王牌,这场研讨会一结束,她在国内也算是正式崭露头角了。”
“拿王牌也容易糊,前几年那个冯……”说话的人大概也意识到在这种场合提那件事不太合适,于是话锋一转,“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的人脉肯定不差,运气更好。今天这台手术,还恰好把前面两位教授分享的最新案例给碰上了,她能提前得到这两方大牛的提点指导,光凭这一层资源,就注定不会被当成弃子。”
钱亮正和几个明州心脏协会的同仁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收获,顺便敲定接下来要整理的核心问题清单。
高天才却不太喜欢这种寒暄,便一个人在会议室周边随意晃荡,恰好就把这段话听了个真切。
他今天收获满满,正愁没地方倾泻自己旺盛的表达欲,哪里容得有人在背后阴阳怪气:“喂,老头,说什么呢。说人家人脉好、运气好,怎么就是不肯承认人家实力强?就今天这个术式,就算提前给你听上大半年,我估计你也做不出来。”
“你——”被打断的那个人脸色自然极其难看,但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拉走了。
这里是附一的主场,争执起来谁都不好看。
高天才则是索然无味。
他这还没正式开战呢,对手怎么就先撤了。
倒是一旁刚匆匆边吃边赶回来的平娜,恰好听到了他刚才那番话。
她笑着主动走过来打招呼:“谢谢你。我是附一徐医生治疗小组的平娜,很高兴认识你。”
“额,你好……你好。”平娜扎着利落的单马尾,个子高挑,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笑着朝他走过来的时候,高天才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客气,客气了,我就是实话实说。”
“刚刚那台手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我们徐医生在上午听了两位教授的病例分享和最新治疗策略之后,直接在手术台上融会贯通并操作了出来。要么,就是徐医生自己之前也已经在深入琢磨对应的方案了。”平娜非常认真地解释道,“几位教授的分享资料全都是今天一大早才提交给我们多媒体后台的,之前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所以徐医生当然不需要所谓的提前培训或提点。”
“原来,原来如此。”高天才磕磕绊绊地应着,但心情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苦涩,其实他也是觉得徐医生提前跟着学习,只是吸收能力极佳,要知道,这是两个术式合二为一,中间的接点方式,也是能比肩新术式的直播亮点。
这一点他老师都说了,心外科到顶尖的外科医生,就是这般。
但其实吧,还不如别解释呢,好歹给他这个“天才”留最后一点面子。
他上午光是坐在台下听都还没完全消化完那些内容呢!现在说这竟然不是提前教过的!!
一看就会?
变态不是人!
不过高天才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天才绝不和变态去比。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明州中心医院心外科的主治,我叫高天才。”
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因为名字而羞耻过,除了此刻,以及未来……
平娜笑着点头,指了指一个方向:“对了,等下几位教授会坐到讲台上和大家面对面交流,前排那边还有位置。你要不要过去坐?”
这样一位愿意站出来维护老师的同行,肯定不会故意捣乱,也省去了她等下还要专门安排人去提防一些临时恶意提问者的功夫。
“那可太好了!等下我可以提问吗!”高天才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当然可以。”话音刚落,平娜的对讲机里便传来新的指令声,她朝高天才指了指前排的方向,“到时候直接过去就好,我会让志愿者给你指路,我先去忙了。”
高天才兴高采烈地跑去跟老师打了声招呼,便一溜小跑地坐到了第一排。
这里主要还坐着一批媒体记者。
章炳同和苏雅作为《吴平日报》的媒体代表,很荣幸地被安排了一个位置。
两个人刚匆匆扒完盒饭,正在埋头整理相关资料。
苏雅这段时间虽然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但她学的是传媒,不是医学。
面对主动脉夹层这种极高专业门槛的内容,她有太多地方根本没理解透彻。
此刻她满心都是歉意:“师傅,对不起,好多东西我都没弄明白,虽然我知道这台手术风险非常非常大,也知道今天徐医生做得特别厉害……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文字去描述这种厉害,或者这种技术到底强在哪里?等下提问环节,我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没事。我们是写文章的,又不是医生。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技术细节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可以从人物入手,而不是死磕疾病本身。”章炳同耐心地给她梳理着思路,“也可以从患者家属的视角,去做科普性质的解读,虽说这次报社确实交派了一定的宣传任务,但我教过你,写新闻的核心不能变。”
“新闻要传递资讯,真实报道,但要有意义,可以是科普民生,也是承载人文。”苏雅狠狠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展,“但最好需要兼顾传播能力。对了,我了解过,好像这类开胸手术属于四级手术,按照规定主治医生级别是不能独立主刀的,我们要不要从徐医生。”这个身份作为切入点?
苏雅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高天才火气蹭地就蹿上来了。
他就知道,这种赶着来蹭热点的媒体记者最傻。
刚要拍案而起,却发现身边已经有人比他更快开了口。
“这位女士,你觉得这里汇聚了那么多心外科顶尖医生,其中包括国际享誉盛名的戴维教授,迈克尔教授,于磊教授等等,大家一同在看一个主治医生做手术,是为什么?你觉得这会是违规操作吗?”
顾昀霄跟着这台手术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才在台下找了个角落眯了一会儿,刚睁开眼就听到旁边这位年轻女孩意有所指的话语。
他还穿着白大褂,直接站起来往前逼近了一步,收敛往常的温柔,目光锁定苏雅:“新闻当然可以真实报道。但如果是打着真实的旗号,报道那些蓄意误导公众的真实,那叫做蓄谋。请问你们是哪家媒体的记者?有跟我们宣传科正式报备过吗?”
一旁的高天才也紧跟着站起来,连连附和:“对对对!而且手术分级制度目前并没有颁布具有法律效力的官方文件,更多还属于各家医院在试行的内部管理规则,可以说,只要主刀医生持有合法的执业证书,就根本不违法违规,更何况越级手术可以有特殊审批,你到时候拿这条去博头条当然可以,但你这种人,还是别干记者了,会害死人。”
苏雅被两个高大的男人堵在座位上,百口莫辩。
她只是想用徐医生作为人物切入点,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人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她刚要开口解释,她的师傅章炳同却不急不缓地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稍安勿躁:“两位,下午好。我们是《吴平日报》的记者,正是你们宣传科郑主任安排过来做这次研讨会宣传报道和专访的,刚才我徒弟的话,可能让两位产生了误解。不过,她刚才指出的两个客观事实,我想你们应该也是认同的。第一,主动脉夹层手术是高危的四级手术,按常规确实需要主任级别来主刀。第二,徐医生目前的职称,就是主治医生,对吗?”
章炳同的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指出双方的问题:“当然,我们肯定不会以质疑主治医生违规越级手术作为整篇报道的切入点。但同样的道理,你们也不能因为对徐医生个人的维护,就忽视掉另一个客观存在的核心问题:在非紧急抢救的情况下,主治医生原则上就不应该主动承担越级手术,尤其是在我们整个医疗环境正在快速建立新的规范化和制度化管理的当下。要知道,像徐医生这样,同时兼顾顶尖临床实力与相应资历的医生,恕我了解片面过,我确实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苏雅看着眼前这两个刚才还气势汹汹、此刻脸上却开始浮现出歉意的年轻男医生,不自觉地悄悄挺直了背脊。
虽然她对徐云珂的存在始终怀着一种很复杂的观感,但她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了博取所谓的关注度,而去恶意中伤这位医生。
鱼刺事件之后,她很确信这个世界因为她的重生已经悄然改变了太多,如同蝴蝶效应一般。
但就目前她观察到的所有变化,似乎都紧紧围绕着附一,围绕着徐云珂医生在发生。
前世她正是因为那根鱼刺来附一暗访,才认识了林辰宇。
那时候林晚晴因为车祸接受了紧急心脏手术,虽然勉强保住了命,可先天性的心脏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治。
拖得越久,病情就越重,否则她后来也不会被张桂兰掏了心,才有了这一世的重新来过。
可如今,她顺着鱼刺患儿那家人的线索摸过来,又立刻去了儿科,却根本没有看到林晚晴,更没有林辰宇的身影。
等她沿着那次大车祸的线索一路追下去才发现,林晚晴在车祸当天应该做了治疗手术,知道这件事并不难,甚至不需要暗访。
附一官网上并没有对外公布主刀医生的具体姓名,但她有一个猜测。
就是今天这场研讨会的主角,徐云珂。
护士还以为她家里有先心病患者,特意给她推荐了这位。
“徐医生确实优秀,但是说实话,顾……”苏雅的目光落到了对方的胸牌上,胸心外科,住院医师。
她这段时间对附一的人员架构做过深入的背景调查,“顾医生,您的年纪看起来应该和徐医生差不多。请问,您觉得等您升到主治的时候,能独立做今天这种急性主动脉夹层手术吗?”
顾昀霄被问得噎住了。
他比徐医生还要大一岁呢,现在还是她学生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已经彻底缓和了下来:“对不起,是我听到了片面信息,主观上先入为主地认为你们要对徐医生不利,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至于主动脉夹层手术。
好吧,他保守估计,至少还得再给他3、4年时间。
一旁的高天才默默地举起手,补了一句:“我,我就是主治,我还比她大好几岁,那手术,确实是真做不了一点。我也有错,对不起。”
苏雅倒也没有揪着不放,只是扬了扬下巴,轻轻吐出一句:“能理解,希望下次注意,不要偷听一半,就胡乱给人扣帽子。”
……
章炳同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僵局已经化解,便笑着摇摇头打起了圆场:“她还是个实习生,两位别介意。要是可以的话,不如借这个机会,先给我们做个简单的专访?你们也知道,在专业方面我们确实听得云里雾里,就算有徐医生那个非常有趣的小游戏做辅助,说实话,很多地方对我们来说还是在听天书,具体的情况我们其实还是一知半解。我看讨论会还有十来分钟才开始,刚好可以请你们给我们好好解说解说?”
高天才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当然可以!而且我刚还收到了一点内幕消息!就这么说吧,徐医生那个水平,别说咱们九州罕见,放眼全世界都罕见!今天上午她刚听了几位教授分享的最新临床研究,结果刚好就碰上了这台急诊主动脉夹层。刚好就是戴维教授和于磊教授两个人最新改良术式的完美结合!或许还有自己的结合新发现!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思是,她听完分享,当场就在手术中完美复现并融合了两家的术式?怪不得刚才程主任在解说的时候,语气里突然带着浓浓的骄傲,问大家这个术式的处理手法是不是看着无比眼熟!原来是这个意思!”章炳同微微张开了嘴,震撼又恍然,“这就是传说中,看一眼就会的……天才。”
顾昀霄默默地往下压了压自己的口罩,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刚刚那台手术,我是手术一助。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解惑,而且,其实除了今天这个患者,徐医生的第一台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今天同样充满了传奇色彩。”
“那是一个遭遇车祸的三岁小女孩晴晴,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说实话,那台手术徐医生此前也从来没有亲自主刀做过,只是在国外观摩过,但她觉得以她当时的判断,有一些把握,同时也愿意承担一切风险和责任来主刀这台手术……那个小女孩目前已经快要出院一个月了,只要严格按照医嘱好好生活,她可以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长大!”
如果说顾昀霄之前还只是觉得对方学习机会比他多才如此优秀,但今天之后,必须承认,他其实一点都不算天才!
“这都不能用变态形容了,看一眼就会,天呐,关键愿意抗这样的风险。”高天才这一下是真的被震住了,下巴半天都合不上。
他第一次想用德艺双馨形容一个比他还年轻医生!
而在一旁,章炳同从这几句简短的描述里,捕捉到了一股远超技术层面的、属于医者最本真的内核。
他此刻整个胸腔都是火热的:“所以,其实以她的能力,她当时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不冒这个风险。但她还是选择拿起了手术刀,这……真的让人从心底里敬佩,年轻的医生以手术刀济世,以赤诚心行医,守医者本分,行人间大爱。”
对比三个人那几乎同步的仰望姿态,苏雅听到这里,却是明显一愣。
她结合附一官网上已有的蛛丝马迹,很快就判断出,那正是warden手术。
所以说,她之前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真的变了。
前世她因为那根鱼刺事件,和那家无良小报来回撕扯了很久,最后还是林辰宇出面帮她彻底脱离了那个泥潭。
重生整整三年,她一直没有想好该如何报复张桂兰、林辰宇一家。
她也曾经动过念头,要主动去接近林辰宇。
坦白讲,林辰宇骨子里虽然带着大男子主义,但秉性正直,难道那么多年夫妻,他真的为了心脏利用自己?
可是,他们那个家呢?尤其是张桂兰呢?
前世因为结婚之后她迟迟无所出,一直与那个恶婆婆关系僵硬,而且她对自己家里人更是仇恨。
对,仇恨……是什么原因?
不管怎么样,如今一切都变了。
虽然她还不确定林晚晴的心脏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但根据她这段时间对徐医生的深入了解,再加上今天这场研讨会对她的彻底震撼,她完全有理由相信,林晚晴已经再也不需要做什么心脏移植了。
那她,还要报仇吗?
苏雅不知道。
不过她很快就没空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只开放一个小时的座谈会马上就要开始,作为媒体代表,他们只有两个提问机会,她必须尽快把问题和思路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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