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刻,这间办公室里主位上坐着的,已经换成了一位头发稀疏却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
而付将康院长本人,则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
画面很美,也极其罕见。
“徐医生,你好啊。我是暂时兼任院长一职的雷岑佳。”付将康还没来得及开口介绍,座位上的老者已经利落地站起了身,主动朝她伸出了手。
郑重的自我介绍。
让徐云珂不敢有任何一丝怠慢,她几乎是本能地低头、弯腰,双手回握,把姿态放到了最低:“雷院长好。我是徐云珂,您叫我小珂就好。”
这就是所有人口口相传中,附一那位老院长。
是她一手为附一争取到了科研、教学、临床全面发展的核心资源,彻底告别了民营医院粗放发展的旧模式,为医院奠定了晋级三甲的全部资质底座。
也是她从急诊科开始,一步步辐射衍生,亲手开创了骨科、普外科、妇产科、呼吸科等多个如今撑起医院半壁江山的核心科室。
好吧,徐云珂还是很给面子地,默默替这位传奇老人做了一套全身扫描。
很好,71岁,骨骼强健,虽然有不少老年人常见的基础病,但底子极其扎实,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我听过你的很多事,抱歉,让你在附一受委屈了。”雷岑佳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与坦荡,“小康擅自把你当成了引爆整件事的引线,从你最开始替那些先心患儿做手术,他就已经在盘算了。我替他说一声对不起,说到底,还是怪我。当年是我太过仁慈,没有狠下心彻底处理掉那批闹事的家属。一步错,步步错,让如今的附一,变成了这么一团理不清的狗屎。”
徐云珂保持着乖学生的姿态坐在椅子上,虚心听从教诲,态度极其坦白:“其实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所以当时,我确实没有发作。”
从最最最开始,因为做了那台手术,却被要求把论文署名权像公开财产一样分割出去的时候起,她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一些轮廓。
只是那个时候她才刚刚入职,连医院内部的水到底有多深都摸不清楚。
这种风险之下才伴随机遇,所以她选择隐而不发。
“是啊。他也一直想不通,一个天才医生,怎么能把那么多委屈硬生生地吞下去。其实为这件事,他困惑了很久,要不然,这场清算也不至于一直拖到今天,但做了就是做了,如果这中间有任何不当之处,我替他向你道歉。也希望能尽力弥补。”雷岑佳转过身,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练的探究,“这次突然请了三天假,是遇到什么具体的困难了吗?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因为受了委屈才请假的。相比较而言,当初最憋屈的时候你都没有任何反应,不至于替那个给你使绊子的人做了一台手术,或者假期加班做一台手术,反而委屈得要请假?”
“不用不用。道歉我收下,虽说当时确实影响了一些情绪,不过总体而言,那些事并没有真正妨碍到我什么。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治病救人而已。”
委屈倒是真谈不上,嫌弃比较多。
但话总得捡好听的说,尤其对方是位大医者。
至于另一个问题,徐云珂刚想习惯性地摇头,忽然心思一动,然后忍不住顺竿子往上爬,“我是因为临床和科研实在有点无法兼顾,刚好这几天有了一点灵感。想着接下来一个月要待在抢救室,肯定会非常忙,所以想在这之前,先把科研那边的基础给铺下去。”
“哦?科研。是你那个先心病项目?需要实验室,还是耗材?”
“是的,不过还只是在筹备阶段。”看来庄主任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到位,徐云珂顺势把话接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目前我的团队还缺一位生物高分子材料方向的专家,这类人才实在太稀缺了,基本上都被各大研究所牢牢攥在手里。我这边庙小底子薄,所以进展一直有点缓慢。”
雷岑佳仔细地打量着她,然后微微笑了笑,那笑意里藏着一层很深的洞察:“你把项目计划书拿过来。如果方向合适,我替你介绍一位。”
“谢谢,谢谢雷院长。”徐云珂也笑得格外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极其真诚的月牙。
“其他方面呢?你加入附一也满两个月了,这段时间亲身工作下来,有没有发现哪些科室、或者整个医院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个人有什么需求,现在就可以直接提出来。只要能做到的,义不容辞。”
徐云珂心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陈列,总之就是缺休息,缺人手,缺床位,当然……还缺钱。
“哦,这样啊。”雷岑佳听完她那番毫不客气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我这里倒有一个现成的想法,心内科如今也算是群龙无首。你有没有兴趣,暂时代理心内科主任一职?”
“没有。”徐云珂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标准的客气微笑。
那摊子,她可不想接。
雷岑佳收起了脸上那点笑意,语气变得极其正式:“那你刚才提的那些条件,现在就很难办了。以你现在的资历,还不足以掌握那么庞大的资源,如今给你的这些,已经算是有点破格了。”
“那……那确实是。我这不才回国两个月嘛。”徐云珂果断停止了得寸进尺的试探,把话往回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坦诚,“我就只是吐槽吐槽。您也知道的,当医生的,有时候积攒的负面情绪比较多,总觉得自己应该拿到更多,工人阶级都是这样的。”
马克思之所以伟大,确实在于他讲透了太多本质的东西。
劳动者越是试图通过个体努力去改善自己的处境,就越是在无形中强化那个压迫着他们的整体机制。
“你……很尖锐。”雷岑佳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被岁月磨砺过的无奈,“但这个问题,即便是现在的我,也解决不了。消灭雇佣劳动本身,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许,那条漫长、复杂而又无比美好的未来,只能靠你们这一代年轻人,去亲手实现了。”
也只有当生产力真正高度发达的那一天,这种根深蒂固的困境才会从根基上被瓦解。
不过直到自己埋进土里的那一天,雷岑佳估计她也看不到这样的一天。
“在这个物质还远远谈不上丰富的阶段,我没有办法要求大家减少工作量,另外,即便这段时间院里免不了人心浮动,但我对最核心的治疗质量要求,也绝不打折。”雷岑佳的遗憾是发自真心的,但她很快便将话锋转了回来,重新落在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上,“你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已经向州人事与卫生厅正式提交了申请,关于破格提拔你升任副主任医师一事,这是相关的申请附件。”
副主任!
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资料看得人头晕,但核心意思极其明确。
徐云珂医生,多次主刀挑战主动脉根部重建、复杂主动脉夹层、濒死心脏破裂等四级超高危手术,多次在全院无人敢接的绝境下兜底濒死病例,创下了零死亡、零重大并发症的恐怖记录,填补了院内多项技术空白。
经院学术委员会、医务科及院长集体评定,其临床能力、手术突破、危重救治贡献远超同级别高年资医师,破格晋升胸心外科行政副主任,同时破格提拔为急诊中心亚专业组长兼副主任。
当然,两个都是行政级别。
“这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那个,我的工资待遇,能直接升到主任级别吗?或者,两个副主任的薪水叠加?”徐云珂高兴极了。
“那没有。钱不够。”雷岑佳端在手里的杯都差点晃了出来。
你可真敢想。
她稳了稳心神,把后续的安排逐条交代清楚,“关于行政副主任的任命,明天就会正式下发通知。但是,关于副主任医师职称申请这件事,还有胸心外科的编制问题,要等到你结束抢救室学习,正式回到科室之后再定。六月份的时候,我们一起看一下,能否把心内科空出来的那个副主任编制挪给胸心外科,让你实现双线并行,又或者心血管科重组,所以这段时间,我们会重新规划心内科和介入相关的所有配置,你可以一起参与进来,看看科室归属到底要不要重新调整。”
“如果你不介意急诊副主任职称,我今天就可以开始运作,不过如果目标是拿下心血管外科的副主任职称,那就可以在这段时间里等一下,等到六月,关于医院内部的科室规整告一段落之后。到时候,不管你是选急诊这边的副主任职称,还是走心外科领域的路子,都可以一并处理,你觉得呢?”
“明白,可以等6月医院稳定后。”徐云珂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职称的事,稍微慢一点,她完全能理解。
“闫钶庆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但说复杂,它也确实复杂。”雷岑佳重新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他的父亲闫守章,是九州心血管中心内科三组的主任,手握相关领域国自然项目的评审权,也是教科书上的人。医院里大多都知道他背景的人,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宠着他、托着他。这次是我亲自跟他父亲通了电话,把全部原委摊开讲清楚。他辞职我拦下了,但副主任就别做了,先安排去扶持基层医疗工作5年,等后面送回去了就不管了。”
“常存涛是老糊涂了。再加上这么多年,他始终觉得那套利益最大化才是生存之道,甚至还在动心思往心血管那边钻,只能说,重大过错和医疗事故的审查目前还没查出致命的问题,但管理上的错误,积攒得一点也不少,我送去纪检委了。”
“至于医院里其他那些管理人员,该查的查,该清的清,够得上戴铐子的,送牢饭,够不上需要吃官司的,也绝不姑息。这段时间,就会全部收尾。”
特意点出了那层背景。
她也是真没想到,人没被彻底倒,倒是隐约间已经得罪了一尊背景深厚的大佬。
好吧,她总算理解了,为什么当初抢论文署名权这种事,对方能干得那么光明正大。
医院里那些年轻主治们辛辛苦苦收集病例、熬夜写出来的论文,有主任直接拿走当通讯作者,用来评副高正高的事,从来都不新鲜,上辈子她见的可不少,但敢摆在明面上、做得这么理所当然的,背后得有多厚的根基。
“关于人手的问题,最近医院会新到一批实习生、进修医师,还有一些试点的规培生,人手扩充之后,你可以挑挑看。另外,你手里的编制名额可以再多拿几个,后续我会和孔主任、蔡主任具体沟通。但是icu这块,暂时还没办法很快扩出来,这方面的资源投入实在太大,短期内不能做太多。”
规培。
徐云珂听到这个词,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大概是最惨的一代。
只是最早一批其实反馈很不错,毕竟任何一个政策从纸面走到现实,终究需要大量的先行者去趟那条最难的路。
“好的好的。理解理解。可以可以。”
不管怎么样,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给老院长点了个满赞,然后不动声色地撇了一眼蹲在墙角、老老实实旁听的付将康。
看看,这就是老院长的手腕。
你蹲在那里,一点都不冤。
她现在暂时没有离开附一的想法了呢。
“去吧,我们急诊中心的抢救室和icu,学习机会还是相当不错的。虽然我听说你之前自己做的那些抢救预案就已经非常漂亮,但那边整合的,绝不仅仅只是心脏领域的危重症,对你来说,这是很好拓展全局视野的机会。”雷岑佳语重心长地看着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大半辈子的临床智慧,“专业越分越细,是大势所趋。但疾病和患者,从来都不是孤立的、线性的存在。全科思维,一元论证,这是每一个顶尖专科医生,都必须要有的能力,不要因为你如今已经是外科一把刀,就好高骛远。”
“明白明白。”徐云珂虚心地点着头,头晃得像拨浪鼓,脚下却已经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她转身拉开门,嘴里已经忍不住开始哼起了小调。
她被老院长亲口认证为外科一把刀了。
有眼光!
今天人生三大喜事算是凑了个齐全,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也不对,前两个好像只能算作一个?
后一个似乎也只能算升职了一点。
但不管怎么样~~
雷岑佳即便在办公室,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走廊里飘来的歌声。
“今几个老百姓,真呀真高兴……”
“这丫头面孔很多嘛?”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撇了一眼角落里还蹲着的付将康,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反省好了吗?”
“老师,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完整是这样的:“老师我真得错了!““错哪了?““哪都错了。““那你先认错。““我错了。““错哪了?““……哪都错了。““你刚才不是认过了吗?““对,所以我刚才也错了。““继续蹲着吧,把蔡军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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