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大方方地拉开自己白大褂的前襟,展示出内衬上系得密密麻麻的那一排挂坠和符箓。
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语气认真得无可挑剔,“这是十字架,这是观音玉,这是桃木法尺,这是mini金刚杵,原版的尺寸实在太大了,你将就着用。不过,这块观音玉可是真玉,用完,你要记得还我。”
……
范永松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了张,最后只能紧紧地攥起拳头:“好丰富的……人文关怀。”
然后又及其自然靠近:“徐主任。我其实是想请您帮忙出个主意,我们抢救室,现在能灵活调动的床位,只剩下两张了,这万一再来一次大型事故……”
徐云珂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句大实话把他堵了回去:“这种问题,你也不能来求神啊,求神都是把命救下来。”
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是。是我的预案没做好。”范永松深吸一口气,摆正态度,认真开始汇报之前的思路,“其实这个问题,我之前是想等到急诊中心正式挂牌以后,再着手去推一套新的制度规则,比如抢救室严禁长期滞留非濒死患者,还有一些配套的流转机制之类。”
“还有呢?”徐云珂看着他。
范永松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像是在接受一场突如其来的答辩:“之前和蔡主任讨论过,关于成立急诊滞留管理小组委员会的计划。核心思路是打破科室壁垒,要求全院所有科室,都必须参与到危重患者的流转调度里来。”
徐云珂点了点头,客观地评价了一句:“这些方向,确实能解决一部分,那我再给你一点提示。”
范永松整个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去看看隔壁兄弟医院。”徐云珂笑着招手,拎起手里的饭,“好了,我可不是神,要五谷轮回的。”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罗惠琳旁边坐了下来,拆开饭盒,开干。
隔壁的兄弟医院?
距离附一最近、且同样是吴平大学直属附属医院的那一家肿瘤……
范永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识趣地转身,快步消失在楼梯间的门后。
他得先把刚才罗惠琳和袁采苓那套怼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蔡军听。
“你今天怎么忽然回抢救室了?要不是子盼跟我说,你又躲在角落里偷偷摸口袋里的那包烟,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徐云珂端着炒饭盒子,跟旁边的袁采苓打了个招呼,便开始埋头快速扒饭。
她一边吃,一边抬起眼睛,好奇地看向罗惠琳。
已经差不多吃完的罗惠琳,只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和刚才在袁采苓面前笑得一样真实。
她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这不是前阵子的研究总算忙完了吗,回来放松一下。那篇蜱虫病的治疗共识,二稿已经改完了,段主任那边也签字通过了,对了,谢谢你。不过你的名字只能排在第二作者了,当然了,我在正文里会清清楚楚地写明白,这个病,最初就是你发现的。”
???
徐云珂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困惑道:“什么蜱虫病的共识?”
罗惠琳看她那副表情,以为她只是不知道这个尚未被正式命名的病毒在官方层面的暂定称呼。
毕竟这段时间所有和疾控中心小组的对接,全都是她在跑。
她便耐心地解释道:“就是那份《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防治指南》,你不是在早期给了好几个特别关键的建议吗?段主任看了都说,你的框架思维能力是真强,刚刚范主任还特地建议我,要不要考虑投国际期刊。你在这方面经验比我丰富,你觉得,合适吗?如果这套治疗方案真的能被推广开,以后或许能救下很多人,也不知道再过些年,会不会有人在私底下,叫它云珂病?”
……
云珂病,你听听,这好听吗?
还有,我到底给了哪门子鬼建议。
徐云珂默默地把筷子重新插进饭里,决定先把肚子填饱,再慢慢理清这团乱麻。
她刚准备开口,意识深处的小星星已经抢先一步,在她视野的右上角炸开了一大片人工合成的虚拟烟花。
对话框里,那只猫正举着两只前爪,欢快地左右摇晃着,满屏都是闪闪发亮的星星碎片。
“啦啦啦,惊喜嘛~意外吗?之前平娜,还有这位罗惠琳医生,都往你的邮箱里发过她们的论文草稿。我根据你的综合实力评估,给了她们好多好多意见和建议,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厉害。但是以后,这种事还是要提前跟我说一下。”徐云珂在意识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太智能了,果然也不太省心。
她把语气放得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认认真真地在意识里对着那只还在撒花的猫说道,“小星星,医学是一门非常严谨的生命科学,人类医生所承担的临床研究责任和最终的审核责任,目前是不能被任何东西取代的。你看我之前做那些ppt,也没有让你全部代劳,对吗?我只是让你协助我。”
对话框里的猫耳朵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
小星星的声音跟着低了下去:“对不起。我看你平日里实在太忙了。这些琐碎的工作,我觉得我可以帮你处理掉,这样你就能多出一点睡觉的时间。”
“我再忙,跟你沟通的时间,我肯定会单独留出来。你可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伙伴,而且,你不是一直在努力了解我们这个世界吗?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你觉得好玩的事情,也可以随时跟我聊。信息的同步和分享,是作为伙伴,最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记住了吗?”
“好。记住了。”小星星的猫耳朵又微微竖起来了一点。
它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了一句,“那个,还有一个共识。是秦合那边,方学荣主任牵头的新生儿先心病课题。里面提到了三房心,他想以小奇迹作为那篇论文的核心案例之一。我知道你把那些资料都公开放在星云网上,本来就是不介意的,所以我也同意了,还替他,给了一些比较具体的修改建议。”
小星星说到最后,声音又矮了几分,因为它很清楚,方学荣那边的问题又多又杂,它不仅帮忙指出了不少逻辑漏洞,甚至还替他调整了部分数据模型。
可真是一位全智能医疗助手。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然后收起那份无奈,用清晰的指令把对话拉回正轨:“好吧。下次,这些信息我们都可以放在定期的沟通时间里来同步。现在,先把罗医生这份共识的论文草稿,打开给我看。”
随着邮件的完整界面在她意识里铺展开来,一份逻辑严密、框架清晰的共识治疗方案,便逐条呈现在她眼前。
第一作者,罗惠琳。
第二作者,徐云珂。
而后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着超过三十个人的名字。
单位除了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之外,还串联着三十多家来自不同地区的医院,最后那一行的落款,赫然是九州疾控中心。
至于通讯作者那一栏,同样挂着好几个分量极重的名字。
唯一让她觉得眼熟的,就是段茜。
其余的,小星星全部体贴地做了备注,全都是传染病和流行病学领域相关的研究权威。
因为目前所有病例都属于隐匿的散发病例,绝大多数原始数据在最开始,只会被笼统地诊断为重症病毒感染、出血热、败血症等等,根本无法被识别为同一种专属的蜱虫传染病。
而基于致病的病毒本身还没有被分离和鉴定,所以这类治疗共识,本质上只能围绕着重症支持和轻症预防这两个核心概念,给出临床层面的指导建议。
徐云珂在意识里完成了整篇论文的审阅,把思绪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抽离出来,然后对着罗惠琳,给出了她最终的判断:“国际期刊,现在可能还不太合适。只有等到病原体被成功溯源,手里攥着更完整、更闭环的追踪数据,才有冲击国际刊物的可能,现在这个阶段,它更适合以回顾性病例总结的概念,先在国内那些头部的传染病和流行病学专业期刊上发出来就够。”
罗惠琳认真地听完,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是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把吃完的饭盒收拾干净,站起身,重新戴好口罩,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好。那我去抢救室接班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徐云珂坐在原地,目送着她那道利落的身影消失在防火门后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已经快被扒拉干净的炒饭盒子,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么多病例数据,所以真是因为她才没办法兼顾临床……
特么她很想知道怎么疾控中心的人都过来了啊!!!!
怪不得,应天那片单独隔开的隔离icu外面,她总能隔三差五地看见段茜带着一群陌生面孔进进出出。她当时还以为,那些人只是段茜带的学生或者检验科什么。
罗惠琳走了。
但袁采苓并没有跟着一起离开。
她反而默默地挪了挪位置,靠得离徐云珂更近了一些。
她抬起眼睛,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问道:“徐主任,我刚才问我老师,为什么这么久了,她还待在抢救室,她今年,已经是在抢救室的第5年了,她没有回答我。你说,我老师到底是为了什么,还留在这种地方?前段时间那种高强度的做研究,对她来说都算是一种休息了。可只要没有亲手送走病人,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就不一样了。抢救室这种地方,实在太熬人了,我不明白。”
照理说,来抢救室这种地方学本事的,应该是像袁采苓这样正在拼命往上爬的年轻医生才对。
可罗惠琳,分明已经是一个临床经验极其丰富的资深主治。
她停在这里,太久了。
想到这里,袁采苓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揣测:“你说,会不会是范主任在暗地里排挤她?担心她哪天抢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之前一直故意压着,不给她升职的机会。现在我老师好不容易靠自己,写出了这篇蜱虫病的论文,他才顺水推舟地说要替她申报升职,我要不要,也去老院长那个投诉信箱里,投一份信试试?”
“要不然,你去投一投试试?”徐云珂表情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徐云珂表示她真不是神,什么都知道。
袁采苓被她这句话问得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眉毛拧成一团,竟然真陷入了沉思。
“你别瞎想,我开玩笑的。她是一位完全成熟的、非常优秀的医生。她做的任何一个抉择,都能替自己负责。”徐云珂是真怕这孩子脑子一热,真跑去把范永松给投诉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袁采苓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笃定,“我听蔡主任提过,她是自愿留在抢救室的。或许,也和你一样,是因为某种初心?只是,在急诊当医生,根本没办法兼顾临床和科研,可那偏偏又是往上晋升职称的硬性指标。所以,她的机会看起来会少一些。”
急诊医生最大的悲哀,就是天天在阎王殿门口抢命,最后升职却被卡在一篇sci上。
当然,徐云珂觉得罗惠琳不是这样的人,这应该也算不上什么真正跨不过去的坎。
所以,她也好奇得要命。
可惜,蔡军那张嘴严得像焊了铁。
他说,如果她真想知道,就自己去问罗惠琳。
袁采苓却忽然抬起头,那双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沮丧。
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丧气:“徐主任,不,老师。一个人的初心,真的能坚持一辈子吗?”
额,不能。
可她看着袁采苓那张年轻的、还在努力寻找答案的脸,感觉咽了回去。
徐云珂认真地想了想,慢慢地说道:“这个问题,我也还在探索的路上。但我知道一件事,只有做真正正确的事情,才能把一件事情做得正确。”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