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的时候,顾昀霄才刚刚开始剖胸。
因为带着新加入她小组的成员们在二楼观摩室学习并验收这一个月的教学成果,也是到了这会,徐云珂才算把所有组内的人都认全了。
也不对,除了顾昀霄带着两个助手正在手术间里忙活,剩下的人都在观摩室里了。
如果全组算上她自己,差不多有十五个医生,绝对算得上一个大团队。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第二梯队少一些资历深厚的资深主治,不过张四喜和顾昀霄这两个住院总的基础和能力都很强,只要后续跟上机会与指导,她有信心让两个人快速成长。
额……量化来说,至少比肩程忠群主任那样的水平。
至于目前第三梯队,加起来快十个人,大多是实习生,只能说带教的压力比较大。
但不管怎么样,徐云珂还是很有高人风范地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后给年轻一辈们做了几个提问,算是开场的随堂测验。
比如房间隔缺损最典型的心脏听诊位置在哪里,比如典型杂音是什么样的,又比如缺损的位置分型等等。
这些人至少课本的基础都很扎实,即便是这里面资历最浅的大五学生苏合,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条理分明,不慌不乱。
苏合是明阳手里的实习生,个子矮矮的,但是笑起来像个小太阳,感觉就和明阳有几分神似。
顾昀霄正在做的房间隔缺损修补,小患者是左右心房之间的间隔缺损超过了八毫米,所以徐云珂又特意追问了苏合几个问题。
一开始问机制问题还是很顺畅的。
比如为什么房间隔缺损需要修补?
苏合回答得很流利,左心的血因为射向全身,因此压力大,尤其相对于右心,所以会出现左心房血向右心房分流的问题。
但当徐云珂追着问长期左向右分流会带来哪些不可逆的心肺改变时,她就只能答上一条右心房、右心室会永久性肥厚、扩大。
“还有呢?这个患者的检查报告里右心房可没有明显扩大,那为什么要动手术呢?”徐云珂继续追着问。
苏合这下回答得磕磕盼盼。
患者的手术指征核心就是房间隔缺损比较大,超过了八毫米,但还没到超负荷使右心代偿性肥厚的阶段。
可其实徐云珂的这个问题,她自然没细想过。
不过她虽然没答好,但既没有辩解,也没有过度道歉,就是拿出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那股子踏实劲儿让人很有好感。
所以徐云珂问到这里就没再追问了,而是和在场的人聊了一下这个问题的核心逻辑:“房间隔缺损的孩子,很多可以长到成年才被发现。要不要手术,除了看缺损大小、分流程度、症状这些常规指标之外,一定要考虑这个心脏结构问题本身的自然病程演变。”
“长期左向右分流会依次经历五个阶段,肺血流量增多、动力性肺动脉高压、肺小动脉器质性重构、梗阻性肺动脉高压、艾森曼格综合征。asd算算时间,从被认识到有明确的治疗手段,差不多快七十年了。”
“整体而言,在心脏外科手术中,这类结构问题是效果最好的病种。单纯的缺损演变本身就很漫长,其实很多人因为长期没有症状,要潜伏到老年才被发现,那时候预后可就不太好了。这个孩子提早被发现、接受治疗,可以说是幸运的,因为这个手术的核心是预防远期的各种问题。”
她讲完之后笑着安抚道:“大概率你未来,不,是你们未来的第一台心外科手术也会是房间隔缺损修补,所以,要好好加油。”
“嗯嗯,主任,我会加油的。”苏合眼睛亮晶晶的,满心坚定。
下面手术室里,体外灌注已经完成了。
徐云珂趁着这个间隙,又丢了一个开放型的提问出来:“体外循环降温为什么设置浅低温,不采用深低温停循环?有人知道吗?”
这个月她要出差,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飞刀,可以带两个助理。
这也是之前和平娜提过的,谁教得好,这就可以作为奖励。
乔桥抢先发言:“因为这是个简单手术,操作时间短,不需要长时间脑保护。”
她是这批人中唯一的规培生,已经博士毕业而且拥有行医资格,目前是她规培试点最后一年,而且定科为心脏领域。
她的回答倒是没大错,不过徐云珂默默打量了一下这位带着迫切的女孩,没做点评。
但比起后世接触的规培医生,此刻这位更加意气风发。
最后回答最好的是跟着张四喜的陈忍冬。
一位内敛安静的姑娘,据说之前在心内科就跟着张四喜了,如今科室整改,张四喜便把她带进了组。
她说话轻声,但条理分明,不慌不忙:“国内外都分享过对照组结论。主动脉阻断时间小于六十分钟的简单心内畸形矫治手术,体外循环首选浅低温体外循环。按照实验结果来说,深低温并发症多,而浅低温复温快,能缩短体外循环时长、减轻全身炎性损伤。”
最关键的是,她指出了徐云珂提问中的陷阱,“这个提问有一定的误导性,不是体外循环只能用深低温停循环,低温不是越低越好,最终都是根据手术时长和操作难度来精准选择的。”
徐云珂很高兴。
但高兴了没多久。
顾昀霄在右心房切口显露之后,用自体心包补片下脚起第一针的时候,她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话筒开口就骂:“顾昀霄,你脑子打麻药了吗?早上我吃的豆腐都有脑,你的呢,自己喝掉了?”
……
观摩室里不少人嘴巴都张大了,苏合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但此刻徐云珂根本没心思管这些,只觉得那股火气蹭蹭往上窜。
患者是冠状静脉窦型的房间隔缺损,位置比较特别,所以才建议做开胸手术,这样视野更清楚。
手术前她听过顾昀霄讲方案,还特意点出了开胸后会遇到的问题,如何分辨冠状静脉窦和真正的缺损。
他当时讲得头头是道,想得清清楚楚,结果真到了手术台上,脑子就跟被格式化了一样,废!
顾昀霄感觉自己的心率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频率,但他握持针器的手依旧沉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深呼吸,重新观察视野内心脏的结构:“对不起,这是冠状静脉窦,这才是缺损。”
说着,他手里的持针器总算准确地定位到了真正的缺损位置。
这就是理论与手术直视之间的那道鸿沟。
书上画的结构清晰明了,上腔静脉在心房的上方,冠状静脉窦在下方,缺损在中间,一切都被标注得明明白白。
可实际切开之后,心房哪里算上方呢?
首先是整个手术视野是一片红,深红、浅红、暗红,被无影灯照得泛着湿润的反光。
其次切开后的右心房被牵引器拉开,里面出现了很多个孔。
毕竟右心房是所有静脉血回流的地方,可不止连着一根血管,这些孔其实便是连接全身的静脉血管开口。
肉眼可见的是一个个暗呼呼的、被血液填满的骷髅小孔,不细心观察甚至发现不了可能还有一个开口。
在手术视野中,开心房之后,会看到回收上肢的上腔静脉口,有与肝脏、下半身等连接的下腔静脉口,还有心脏回来的冠状静脉窦口,不了解心脏的人,看起来其实患者的缺损可没什么区别。
而小孩子的心脏,所有结构都挤在一个更小更复杂的空间里,经验不足的医生根本分不清哪个是静脉通道,哪个又是房间隔缺损。
要是经验不清楚的,补的不是缺损,而是静脉口。
当然了,要是房间隔缺损位置大小再特别点,手术主刀估计看到的不只5个孔,而是八九个孔……
这里就不展开了。
徐云珂看着顾昀霄在压力下迅速调整、准确识别并稳住节奏的应急能力,还是值得称赞的。
不过刚才骂人的话有点损害自己的高人形象,她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对着观摩室里那一张张稚嫩胆怯的脸,找补道:“做心脏手术,除了具备实力之外,一定要有各种应急应变能力。我刚刚是顺道测试一下顾医生的反应,你们放心,我平日不这样的。呵呵,呵呵。”
干笑完,徐云珂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提问。
她指着电视屏幕里当前的手术视野,问道:“你们谁能说出这几个孔分别是什么?只有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
本章房间隔缺损、低温等引用《心脏外科手术学》,但科病例来自浙二程才医生的医学科普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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