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那个男人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打……
轮船靠岸的那一刻, 傅少泽缓缓睁开眼,冰凉的风从舱门的缝隙灌入,带着些许潮湿的水汽。
他站起身, 捏了捏有些疲惫的眉心,拿上行李箱, 戴上模仿英国绅士派头的巴拿马草帽, 推开了舱门。
雾气沉沉, 将黄浦江笼罩在白罗帐中, 远处的钟声从租界方向隐约传来,悠长而低沉, 如同某种召唤。
这趟归程远比他想象得更艰难。
从东南亚辗转香江,再经当年的傅家旧交偷渡回国, 每一步都充满风险。梅机关在海外也有势力,他一度被追踪, 甚至在香港的租界里被盯上。
他在一间旧货栈的阁楼里滞留了三天,靠着随身携带的枪械和一个空壳护照,才成功避开追踪。
第一百三十七次,傅少泽开始对这个瞒着姐夫回国的决定感到后悔。
可是傅少泽还记得那个伪装成邮差的青年倒在雨中的模样, 鲜血顺着石板路蜿蜒而下, 渗入泥土。那一刻,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他登上了回上海的船,像个他以前投资的电影公司拍过的那种侠客电影那样,虽千万人吾往矣。
“塞西尔·李……”
检查人员随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证件,以及里头夹着的美元钞票,便随意地挥了挥手放行。
傅少泽点头致意,拎着皮箱, 路过那些黑脸黑手的苦工,走到码头设立的公用电话机拨了个号码,很快,他挂了电话,随便地上了一辆黄包车。
望着一路上熟悉而又陌生的冬日景致,他心中百感交集。
在欧洲的日子,傅少泽总是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船,浸泡在五光十色的海洋里。
而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岸上,虽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危险的冰面,但却有一种灵魂归位似的真实感。
黄包车一路到了酒店,傅少泽丢下丰厚的小费,在黄包车夫的千恩万谢之中走进了酒店大堂,和等在那儿的中年男人热情握手。
“大英商会的投资顾问密斯特李吧?欢迎欢迎。”来人操着一口卷翘舌不分的国语,“两个月前就收到了英国那边的电报,路上还顺利伐?”
“海上遇到风浪,耽搁了几天。”傅少泽微笑道,系着法国真丝围巾,穿着粗花呢三件套西装的他看起来格外有派头。
傅家虽然失去了大部分影响力,但傅少泽仍能利用家族的过往关系网,通过一系列中介人,“借用”了这个名叫塞西尔的投资顾问的身份。
这是一个可以体面游走在商业圈且不引人注意的职位,可以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提供一定的庇护和遮掩。
不过虽然没有人会发现塞西尔的身份有假,但是如果被熟人认出了自己这张颇为英俊潇洒的面孔,那就麻烦了。
“哎呀,那真是受罪了,晚上接风洗尘,我做东,带密斯特李见识一下阿拉远东明珠的风情!”中年男人一脸热情,像是个要给土鳖英国佬见识见识的东道主。
傅少泽也跟着笑,心里暗道:洋泾浜。
……
接下来的一周,傅少泽都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华侨出身的英国投资顾问,应酬,购物,观光,刻意地回避着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傅少泽非常谨慎地选择见面的对象,交际也通常是低调的私人场合,特别避免去舞厅、跑马场那种以往他出场率过高的浮华之地。
虽然没有受过任何谍报人员的培训,但是傅少泽也不傻,甭管有没有人盯着他,他都得有备无患把戏做全了。
毕竟小命可只有一条。
他千辛万苦跑回来,也不想稀里糊涂死掉,那样还不如乖乖听姐夫的留在大洋彼岸传宗接代呢。
只是这几日他扮外地游客走马观花,无意中傍晚路过霞飞路的时候,却发现十七号那栋小楼亮着灯。
傅少泽停下了脚步,心跳稍微加速。那一瞬,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解释那股突如其来的紧张感。
这座梧桐树掩映下的小楼在他记忆中似乎已经封存,久远到仿佛只是场不真实的梦。而今天,灯光在小楼内亮起,隐约的人声也开始浮现。
傅少泽站了一会儿,脚步却像不受控制一般,缓缓地走上台阶。
灯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透出来,不那么明亮,却是温暖的,像是冬日暖炉里微微跳动的火焰。空气里混合着雨后的潮湿和有些熟悉的熏香味。
傅少泽脑子里有些乱,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敲这扇门,不过很快,就有人替他做了选择。
“你……”身后,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发出惊疑的声音。
傅少泽下意识回头,王妈很快面露惊喜之色,“我看身影就觉得像,少爷,果然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傅少泽浑身冒汗,想要制止王妈继续说话,但是屋子里头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一个女子的声音:
“王妈,出什么事了?”
傅少泽进退维谷,避之不及,终于与打开门的殷小芝撞了个正着。
……
曾经的恋人在战火后重逢,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傅少泽也曾想过如果这次回来再遇殷小芝,会是什么样一番光景,却没想过地点会在这个熟悉的小楼。
沙发的软硬,台灯的明暗,窗帘的颜色,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这里,你还住着?”傅少泽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路过,顺口一问。
“嗯,当时你不见了,我也没地方去,就想到法租界还有你送我的这套房子,能算个容身之所。”
今天的殷小芝头发盘起,腰间系着围裙,没有穿往日那些剪裁得体的旗袍,而是一件厚实的天蓝色毛线衫,很有生活气息。
她将泡好的茶放在傅少泽面前的茶几上,“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多余,谁让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依然清逸英俊,一身行头贵不可言,显然一直养尊处优,没吃什么苦头。
傅少泽盯着那个熟悉的茶杯看了会儿,才道,“我挺好的,嗯,前几天刚到,想着四处逛逛,就走到这儿了。哦,我这次回来有别的事,可能不方便……”
“我明白了。”殷小芝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在这儿见过你的。”
傅少泽反而有些不适应,他本就一直对殷小芝感到很别扭,之前收留她住在公馆里头,也是对她避之不及。
可是现在殷小芝对他没有那股若有似无的哀怨和黏糊劲儿了,他更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安静了一会儿,傅少泽忽然注意到桌上散落着一些空白的纸张,客厅的角落里有几个铁桶,似乎是装浆糊用的,而用蕾丝布帘罩着的茶几下方,隐约是个箱子的形状。
傅少泽眉头微微一皱,刚伸手想要掀开,殷小芝便淡淡地说:“你最好不要动。”
傅少泽动作顿住了,没有动,但他隐约猜到这里的人做着某些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事。
以前,殷小芝只管读书,从来不关心这些。
茶杯中的叶片沉浮着,气氛太古怪了,傅少泽只能没话找话,“你变了挺多的。”
殷小芝听见这句话,神色微微一滞,捋了捋脸颊边的发丝,“是啊,我们都是。”
又没话说了。
就像傅少泽刚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爱殷小芝的时候,那样心照不宣什么却又无人点破的气氛。
王妈识趣地去做饭了,将地方让给这对久别重逢的男女,然而时过境迁,不会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戏码了,也不再是那些痴男怨女灯下落泪或欢笑的夜晚了。
“潘碧莹死了。”
殷小芝用这句话打破了沉默,“虞梦婉现在是七十六号的人。”
“我看到报纸了。”傅少泽说。
“如果你这次回来是找她的,我劝你最好不要。”殷小芝淡淡地说,“前些日子我与她见了一面,她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你担心。”
“我不是为了她回来,也没打算见她。”傅少泽微微皱眉。
“那样最好。”殷小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波澜。
这是端茶送客了,傅少泽顺势告辞,殷小芝也没有挽留,她垂下眼睫,手指摩挲着杯沿,甚至没有起身送一送的意思。
王妈这时出来,见傅少泽要走,劝了几句留饭,傅少泽动作自然地从皮夹里数了钞票递过去,王妈推辞了几句,还是收下了。
临走之时,傅少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殷小芝背对着门坐着,旁边的电话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烛火微微晃动。
傅少泽靠在门边,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忽然有种熟悉的错觉。
《飞鸟集》。
他记得很久以前,她就喜欢在夜里看书。
傅少泽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霞飞路的梧桐树,街灯亮起,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一切都已是另一个世界了。
在他走后,殷小芝将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用手将头发抓得乱糟糟的,鼻腔里发出闷闷的叹息。
“对,就是这样,殷小芝,你做得很好。”她在心里默默这样对自己说道。
……
下雨了,申城的冬天总是有雨的,雨变成雪,雪又变成雨。
天色灰茫,路灯昏暗,劳作了一天筋疲力尽的市民们并不会被冬雨勾起愁绪,只是叹着苦,谈战事,谈吊膀子,谈洋米,谈裸腿,也谈菜肉又涨了价。
每个人在这座城市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富翁享受着此地既奢侈又隐逸的独有体验,赤贫阶层沿街乞讨仅仅为了糊口,落魄政客以租界为“安全地带”寻求庇护,摩登女郎在这座城市找到了她们梦寐以求的自由。
不管怎样,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抱着一个简单而共同的目标——追求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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