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揭穿赵芝兰的真面目(一) 风云变幻,
东水的夏夜是被丰沛雨雾围绕的梦。
一轮弯月悬于莲湖之上, 一阵风吹来,水波轻柔,扭曲光影, 人一走进, 氤氲的水汽便勾着人一同坠入梦中。
而在这场梦的最深处,是那位迷人的女郎。
耶律长渊从东水侯府的莲湖潜进去, 掠过安静的湖面,飞过长长的廊檐、最终悬停在明月阁二楼窗外檐台之上。
檐台宽不过指长, 耶律长渊如同矫健的猿猴一样跳来、蹲下身, 靴尖踩在外檐边, 手掌抓在头顶窗檐借力,那么大只猿猴,活生生将窗户堵的密不透风。
但这猿猴还颇有几分礼节,并未直接翻进去,而是蹲在其外,屈指轻敲窗骨。
阁楼的灯早就熄灭了, 里面的人好似已经睡了, 但是当窗骨被敲响的下一息, 阁楼内便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就是“嘎吱”一声响。
女郎显然等他多时了。
下一息,窗户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女郎探窗而望,身形堪堪止住,但发丝却裹着香气袭来,“呼”的一下扑打到耶律长渊的面上。
耶律长渊被那香气遮了眼,眼珠僵了两息,才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女郎。
女郎应该是刚沐浴完, 半干的发丝垂散在肩膀,身上穿了一套就寝时候的翠绿色棉裙,外面裹着一件乳白色的外裳,翠白淡色交映之间,是一张艳丽夺目的脸。
她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一缕月光透过耶律长渊的肩膀斜射下来,照在她身上。
阁楼无灯火,一身都是月。
耶律长渊定住的这两息,便听见阁楼里的顾瑶姬拧着眉道:“我问,你答。”
唔——好霸道。
耶律长渊维持着单手抓上方窗沿的姿势,理所应当的点头回道:“顾二姑娘请问。”
“今日钦差为何来我府上?”
“顾都尉手底下的武器库被盗,钦差同郡守一起来问话。”
顾瑶姬紧紧拧着的眉头松了些——耶律长渊说的是实话,没有骗她。
“武器库是谁盗走的?”她又问。
耶律长渊想了想,又道:“白峰。”
顾瑶姬彻底放下心来了。
她道:“那白峰在何处?”
只要抓到白峰,她父亲身上背着的冤案便迎刃而解了。
“官衙之中确实有白峰的消息,今夜还有逮捕白峰的计划。”耶律长渊对顾瑶姬倒是掏心掏肺,顾瑶姬问什么他就说什么:“今夜,若是我没有收到姑娘的消息,我现在应该在官衙准备出去搜寻。”
今日晚间,顾瑶姬让丫鬟传信给他,说约他晚上相见,因为顾瑶姬不能出府,所以只能是他过来赴约。
“你今晚还要去搜寻?”顾瑶姬的耳朵颤了颤,像是竖起耳朵来的小狐狸。
耶律长渊“唔”了一声,点头道:“如果在子时之间,能回到官衙的话,我确实来得及参加搜寻。”
顾瑶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是亥时中,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心口处像是多了头小鹿,在顾瑶姬的胸口处顶来顶去,她的血液躁动的冲过血管,又顶上头颅来,使她口干舌燥。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浑身是劲儿不知道往哪儿使但脑子没跟上的岁数,更巧的是,她又真的有些本事,所以颇有些千里走单骑的胆量。
她便道:“将我也带过去,我也要去搜寻。”
侯府生死存亡之际,她不情愿待在这府门里等着,总想出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叫旁人瞧一瞧她的本事。
还没有真正见识到这个世间的人,总是对门外的一切都抱有幻想。
脱离父母羽翼下,外面的世间似乎诡谲莫变,步步危机,但是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掺和一脚,想要踏入未知,亲自去试一试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太年轻,也不怕摔跟头。
她太年轻,想一出是一出,要是碰上别人,肯定把她拒回去了。偏偏,蹲在这的是耶律长渊。他不仅不会拒,他还织出来个兜网,引顾瑶姬进来。
只见这人慢悠悠的“噢”了一声,似乎有些为难:“这怕是不太好带你,钦差办案,闲杂人等皆要避退。”
“你说过,只要把这个给你,什么都答应我。”顾瑶姬从袖口里掏出来那块玉佩,像是逗狗一样在耶律长渊的面前晃了晃,道:“你将我带过去,我便将它给你。”
玉佩莹润,在她身上待久了,也透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晃到耶律长渊的面前的时候,这人儿真像是狗嗅东西一样往前蹭了蹭。
顾瑶姬立刻将玉佩收回来,贴身放好,一副绝不可能提前给他的样子。
“好吧。”耶律长渊毫无底线的妥协了。
他那张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艳红色的唇瓣一抿,其上似是有淡淡的水光流过,只见他口舌一颤,道:“今夜,我便带顾姑娘出去转一转,还请顾姑娘换身衣裳,到了地方后,一切听我指挥。”
顾瑶姬想了想,点头应下,转头“啪”的一下将窗户关上,带起来的风吹动耶律长渊发丝的同时,隔着门缝飘出来俩伶俐的小字:“等着。”
耶律长渊依旧蹲在窗口等着。
窗户就是个很普通的木窗,用的应当是东水常见的水香木,遇水不腐,覆淡淡沉香,其上雕刻出四个正正方方的小格子,格子以薄薄的丝绢覆盖,遮挡住耶律长渊的目光。
耶律长渊无端的升起几分期待来。
这种期待很奇怪,和以前期待别人打起来,有事儿没事儿看看热闹不同。
以前看别人打的时候,他的人虽然离得很近,但是心里的很远,不管闹出来多大的事儿,他都是隔岸观火,只觉得热闹。
可是现在,这团火烧到了他的身上。
火苗顺着他的衣袍爬上来,缠绕在他的胸膛间,近了会烫,远了会冷,要命的是,这团火不能为他缩控,而是由顾瑶姬所控。
但顾瑶姬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可以在顷刻之间烧死他,也可以在顷刻之间冻死他,她掌握着另一个人的命脉,但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这种“被操控”的感觉让耶律长渊觉得新奇。
就像是顾瑶姬明知道出府去找白峰很危险,但她依旧想要去一样,耶律长渊此刻明知道和顾瑶姬靠近会很危险,他依旧忍不住凑过去。
人在面对真的吸引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从来都是没有任何能力抵抗的。
就像是现在,他只能这样僵在窗檐外,定定地望着这扇窗户。
不知道过了几息,木窗终于被人从其内打开。
一位俊俏的小公子出现在了窗口前。
小公子穿着一身利索的墨色武夫袍,头发高高吊起,上束了一根红绳,一张面在月色下散着泠泠波光,开窗户的瞬间,狭长的丹凤眼正同耶律长渊对视上。
这一对视,顾瑶姬发觉这人还维持着刚才她关窗之前的动作,好像是蹲在窗口就没动过似得。
等她再一次望来,他才从丢下一句“走吧”,随后从窗上翻下去。
顾瑶姬同他一起从窗上翻下去。
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这是顾瑶姬第一回 走墙檐。
耶律长渊大概是翻墙走瓦走惯了,总能精准的找到每一个最适合翻越的墙,带着顾瑶姬在自家里当贼。
——
他们从侯府中溜走的时候,因为要躲避侯府里巡逻的侍卫,所以不可避免的在侯府里绕了几个圈子。
二人绕到汇泽院的时候,顾瑶姬的步伐变得格外轻。
这房顶上的砖瓦仿佛都沾了娘亲的气息,让顾瑶姬一眼望去都觉得心口发紧,她落脚的时候轻而又轻,像是一只小猫儿一样,踮着脚儿、弓着腰,走过了东厢房的屋顶。
恰在此时,屋门外有嬷嬷端着吃食进去,耶律长渊听到动静立刻俯身蹲下。
顾瑶姬紧跟在他身后,一个心惊没蹲稳,直接趴在了他身上。
他身上很硬,像是一尊硬邦邦的大石墩子,手肘部分好巧不巧正磕到顾瑶姬这张美丽的脸上,顾瑶姬梆梆给他两拳,用实际行动表达她的不满。
耶律长渊大概也是心虚,一点也没反抗,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任由顾瑶姬打。
——
此时,廊檐下的周嬷嬷正走进外厢房之内。
“夫人——”
经过外间,踏入内间,周嬷嬷便瞧见李千姿正坐在床榻旁边,为躺在床榻上的顾平江擦唇。
李千姿刚刚为顾平江喝过了药,大夫说最快一个时辰,最迟今夜就会醒来。
李千姿望着床榻上昏迷的顾平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目光略有些空洞失神。
听到嬷嬷的声音,李千姿回过头来,看向周嬷嬷,道:“拿下去,我吃不下。”
周嬷嬷只好收回。
周嬷嬷从内间退出的时候,李千姿好像听头顶上的瓦片响了一声,但她现在沉在一堆麻烦事儿里,只当是野猫儿走过,没有心思往外去想。
她的目光沉在顾平江的身上,凝望着昏迷的顾平江。
望着望着,她生出一阵疲惫来,干脆倚在床柱上,垂着眸小憩片刻。
——
兴许是太累了,一闭上眼,李千姿便沉沉的坠入梦乡之中。
她又回到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佛庙,还是那个背影,还是一盏盏灯,灯下写了好多她的名字。
这个梦她已经做过千百次了,可是每一次到了梦中,她都会忍不住上前去看这个人的脸。
她又一次上前,想去抓到这个人的手臂,看到这个人的脸。
她以为这一次也抓不到,每一次她冲上去的时候,这个人都会喊一声“我恨你”然后就消失,但是偏偏,这一回她上前去抓的时候,这个人没有消失。
不仅没有消失,他还回过头来,让李千姿瞧清楚了他的脸。
在梦中看清楚是谁的脸的时候,李千姿心口都停跳了。
这个人怎么是——
——
在看清楚这张脸的瞬间,李千姿从混沌之中惊醒。
惊醒的时候,李千姿整个人是躺在床榻之上的。
柔软的床铺包裹着她,她的腰上还横着一只手——这只手骨节均匀无茧,肌理保养得宜,正是顾平江。
意识到她是太困、做梦时候睡着睡着滚到床榻上,同顾平江躺在一起的时候,一股恶心感扑面而来。
就像是吃了一口果子,然后在果子之中发现了一条虫子一样,这种感觉让她后背都冒出一阵虚汗来,胃像是被人用力抓了一把,反胃的都快吐出来了。
李千姿猛地从床榻之间起身下榻。
而就在她起身下榻的同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阵疲惫疑惑的声音:“千姿——这是怎么了?”
李千姿回过头来,便见顾平江混混沌沌的睁开了眼。
这人——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醒了,李千姿只能强压下心口处的厌恶,抬手轻轻拂过顾平江的眉眼,做出一副温柔关怀的模样,将这一整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先是顾平江昏迷,后是钦差上门,然后是萧郡守想押顾平江下牢狱,随后是李千姿据理力争,然后是钦差亲自查看,随后——
“随后他们说找到了白峰的消息,先短暂离开了。”李千姿道:“只是不知道,现在他们有没有抓到白峰。”
顾平江听闻李千姿说这些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心口。
在这里,正放着一把钥匙,贴合他的心脏。
这钥匙就在他身上,白峰又是哪里来的钥匙呢?
顾平江想不通。
而正在此时,李千姿转头对着门外道:“去将天三唤来。”
“唤天三做什么?”顾平江拧着眉看向李千姿。
天三是李千姿的陪嫁,众多亲兵之中的一位。
李千姿的亲兵以“天地玄黄”排位,每一个位上有四个人,加起来十六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我怀疑府内有奸细。”李千姿轻声道。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顾平江的死穴,让顾平江整个人都跟着僵了一息。
他也这么怀疑。
因为他的钥匙丢的莫名其妙,只是他刚刚苏醒,暂时还摸不到边角,而李千姿占尽优势,已经开始着手布局。
“我想从侯爷身边的人开始排查一下。”李千姿道:“打仗的调令是前日才下来的,那个时候,侯爷的官印才能打开武器库,奸细也是在这个时候盯上侯爷的,也就是说,前日到昨日这段时间中,奸细得到了侯爷的钥匙。”
“侯爷不妨想上一想,从前日到昨日,是谁出现在侯爷的身边,做了什么反常的事,当时侯爷没有放在心上,现下想来,却觉得古怪的。”
李千姿意有所指。
说话间,天三已经到了。
天三光看外表,是个很老实的中年人,进房中跪下之后,声线沉稳的和李千姿禀报。
自从顾平江晕倒之后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天三都老老实实的说。
一是大管家,在顾平江晕倒之后迎客,后还亲自带人出去找白峰下落,一直在为了顾平江奔走,瞧着没什么问题。
二是夏掌事。
“夏掌事今日晚间从府中出去了一趟,属下亲自跟着他,发现他是去了一家茶楼,同几个人私下见了一次,但是属下不认识这些人,只记住了这件事,将此事传回给主子。”
天三话音落下后,顾平江和李千姿对视一眼。
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去茶楼,除了传递消息以外,怕是没有其他的了——还是很重要的人,非夏掌事本人不得见。
而且,就在顾平江想到夏掌事可能去传递消息的一刹那,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昨夜——
昨夜在书房之中,他同赵芝兰两个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他也是...脱了衣裳的。
他说错了。
他的钥匙,不是从来都没有被人动过,只是被人动过,但他并不曾想过是对方。
只是现在李千姿这兜兜转转的一提示,反倒让他想到了。
“去。”顾平江脸色泛白的站起来,道:“先别惊动夏掌事,去将昨夜守门的人叫来。”
李千姿已经猜到了顾平江要做什么。
但是她并不阻拦,而是顺从的将顾平江扶起来,去了前厅。
顾平江点了昨夜守门的人,按着时辰问:“昨夜戌时末,有那个丫鬟回了府门?都报上名来。”
守门的人挨个儿报上名,顾平江命人将他们所说的丫鬟挨个儿查了一遍,最后查到了一个厨房送菜的小丫鬟。
两个守门的人说,送菜的两个小丫鬟是一起的。
顾平江将这送菜的小丫鬟单独关到一间厢房之中严加审问,这场审问甚至是他自己进行的,连李千姿都没让进去。
——
厢房中没有其余人,顾平江拿着一把剑,逼着这丫鬟问:“赵芝兰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你带她进来的?”
之前赵芝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说过,赵芝兰太过思念他,所以找了一个丫鬟,塞了点银子,求小丫鬟带她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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