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靠近。极轻的脚步穿过齿轮的轰鸣传过来。这人的气息。很淡。刻意压下去的。来的是个强者。
蜃心的软肉猛地缩了一圈。权语娇的大腿被完全裹了进去。从腰往下全是软肉。
权语娇睁不开眼。眼皮上压着软肉,睫毛黏糊糊地粘在贝类的分泌物里。她只剩耳朵还能用。
不要过来。
她喊不出口。那截软肉正堵着她的气管往喉咙里钻。她拼了命想动一根手指,指节刚颤了一寸,软肉就勒上来了。力道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吸取血肉的动作,却凶狠地像野兽。
闯入者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权语娇在蜃心壳里熬了这些天,清楚它的领域有多宽。寻常能力者走不出三步就会钉在原地,陷入幻境。来人只走了两步。
权语娇心底猛然一沉,这人陷入幻境了!一旦陷入幻境,那就出不来了!
泛着珍珠光泽的白色雾气从四面涌过来,它裹住来人的刹那,权语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黑色衣摆。高扎的马尾,还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怎么是个陌生人。
权语娇闭上眼睛。力量又被抽走了一截。脊椎骨传来冰凉的触感。软肉攀上去了,钻进脊柱里大口大口吞吃她的血肉。而权语娇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权语娇越发绝望,如果能重来一回,她一定要先杀蜃心,再给救下蜃心的自己两巴掌。
贝壳上的珍珠光泽一闪一闪。灭了。亮了。灭了。亮了。
权语娇知道那是什么。
蜃心在舔嘴唇。
海。
一望无际的海。水没过膝盖,天边压着铅灰色的云。浪头扑过来,咸腥味里混着血。
朝曦低头。手里有张卡牌。乳白色的光从牌面漫出来。
治疗卡。这三个字自己跳进脑子里。
她想松手。手指却不听使唤。
“别怕别怕!“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从卡牌里蹦出来,尾音往上翘,“别担心,我治疗术超强的!“
朝曦的嘴角翘起来了。
身体在笑,不是她想笑。那股不属于她的畅快正从胸口往外涌,暖的,轻飘飘的。剑客牌压制她的情绪太久,好久没有这么松快的感觉了。
原来这就是她银城初醒时,性格开朗的真正原因吗?或许在某个时刻,她选的是治疗牌,不是剑客牌。性格也受治疗牌的影响,变得开朗。
朝曦心底隐隐出现了某个想法,但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因为一道湮灭级攻击,正自上而下瞬息而至。
仅仅蹭到了个边,她就被打飞了出去,整个胸腔的皮肉都翻开,血顺着肚子往下淌。
即使有卡牌能飞速治疗,她也被剧痛碾压得动弹不得。
下一秒,另一道恐怖攻击砸了下来。
攻击还没到,身边的海水就被蒸发,礁石碎成粉末,连光都被撕碎了。
跑不掉。
要死了。
突然一个黑色斗篷撞进视野。
君狄从虚空中踏出来,挡在她面前。那道能把半座城抹掉的攻击,狠狠砸在他身上,斗篷被烧得稀烂。银白长发散了满肩。漂亮的紫色眼睛瞬间染上血色。
朝曦愣愣看着君狄,原来……他长这样啊。挺帅的,为什么总披着斗篷呢。
君狄倒在朝曦怀里,两个重伤的人就这样砸到一起。胸口正从中心往外湮灭。灰黑的粒子从伤口涌出,胸前的空洞越来越大。
朝曦的身体自己动了。
她扑上去,手按在他胸口那团湮灭里。治疗卡的光芒疯了似的往他身体里灌。乳白撞上灰黑,嘶嘶作响,像拿水泼大火。
“别死!“朝曦听见自己哭着说:“不要死,你不能死!“
君狄用最后的力气,攀住朝曦的手指,“别管我了,快跑。“
“我不跑!“
海面上全是诡异。高阶的,低阶的,数都数不清,密密麻麻往围了过来。
而它们身后,一道气息从海平面尽头压过来。朝曦的身体直接被压弯了腰。
邪神。真正的神明级诡异。祂还没现身,仅仅是注视,就让她连呼吸都要碎了。
跑不掉了。
不如拼尽全力救下君狄。如今这个情况,能和那邪神一换一都是赚了!
“我是治疗!我就该留在这儿治伤!“
朝曦直接解锁治疗卡的最强形态,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用尽全部力量救治君狄。
乳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只要能救君狄……只要能救他……
一只泛冷而颤抖的手盖住她的眼睛。
修长的手指,指腹贴在她眼皮上,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别看我。“君狄的声音里带着颤,带着无措和自卑,“我有白头发……丑……不要看……不好看。“
他敢拿命护她,却不敢让她看着变老的自己。
此时此刻,一道声音从朝曦的心底浮上来。
——快耗尽全部力量救他啊!
——君狄要死了!
——你不能再经历一次离别了。
时间仿佛暂停了,朝曦眨了下眼睛,看着盖在眼前的手掌。
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回归。
她伸手抓住君狄的手掌,拿下来,低头看着他。
银白的发散在重新聚拢的海水里。紫色的眼睛悲怆又绝望地看着她。
朝曦从他那熟悉的眉眼里,找到熟悉的模样。
“原来,你是九号啊。“朝曦一点点触碰君狄的脸,像是要记住他的模样,“这就是你长大的样子。“
心底那道鼓噪的声音还在催促她:
快救人啊!快舍弃一切救他啊!
朝曦抬起手,在声音满意地肯定中,将指尖贴在君狄胸口。
乳白色的治疗光从掌心往外涌。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那道声音也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响亮。
下一秒,朝曦的手捅进君狄的伤口,捏碎他的心脏。
一声痛苦尖啸猛然响起。
幻境碎了。
在幻境的最后,那双漂亮紫罗兰色的眼睛,冲着朝曦弯了弯。
齿轮的轰鸣重新涌进耳朵,朝曦看着蜃心,蜃心此刻因幻境被破而受到重创,它的尖啸痛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有人类能挣脱它的幻境!
“你怎么出来的?“蜃心忍下痛,用轻缓却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问。
“就这样出来的。”朝曦:“不知道你从哪看到的这片记忆。但我莫名知道,他是宁愿自己死也要让我活的人。所以你骗不到我。“
竟然是个心智坚定的人,要是放跑她,岂不是得多个心腹大患?
蜃心:“我活了很久。久到记不清吞过多少人。你不是第一个挣脱幻境的人类。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该死的人!“
确定好要杀朝曦后,蜃心放出无数蜃气,灰白色的蜃气裹着暗紫色的怨气,从壳缝里漫出来,涌向朝曦。那是它几千年来吞掉的每一个人留下的残渣。
雾气里浮起人脸。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们表情停在被吞吃的那一刻,恐惧的,绝望的,幸福的,沉溺的……
这些人脸在灰白的雾里无声开合着嘴,哭嚎声灌进朝曦的脑子。
朝曦的手按在剑上。没有卡牌册,召不出卡牌力量,她现在能靠的,只有这把剑和怀里那几张净化符咒。
她掏出符咒拍出去。乳白色光从符文上漫开,撞上暗紫怨气,嘶嘶作响。怨气被撕开一道口子。更多雾气从壳缝里涌出来,把口子重新填上。
一张不够。
朝曦把所有符咒全拍了出去。数道白光同时炸开,在雾气里撕出一个短暂的真空。
她提剑冲进去。剑锋划过贝壳表面,珍珠层裂开一道细纹,不深。
朝曦心底一沉。这怨气的浓度,怕是离邪神只差半步了。
软肉从侧面抽过来。朝曦侧身避开。软肉砸在地上,核心的合金地板被砸出一个深坑。下一秒巨大的贝壳又藏进浓雾中。
蜃心的声音从雾气里渗出来,悲哀的:“找不到本体,你就只能被磨死在这里。和你幻境里那个人一样。“
“你话太多了。“朝曦一剑劈开雾气。
刚才在幻境消耗太多体力跟幻觉对抗,再加上蜃气的干扰,体力快要耗尽了,得想想办法。
突然,朝曦听到指甲剐蹭硬壳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一下比一下急。
这是……提示!
朝曦立即转腕,躲开蜃心的攻击,剑尖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将全部力量灌进剑里,用力刺入。
剑尖刺入贝壳底部。
一声尖锐嘶鸣从壳里传出来。珍珠光泽疯狂闪烁,软肉痉挛,为了自保,蜃心吐出权语娇,想要逃跑,却被朝曦一剑断了要逃的路。
珍珠层从底部裂到顶端,整片贝壳炸成碎片。灰白蜃气开始消散,软肉瘫地化灰。
朝曦用剑支着身体,喘着粗气。
权语娇趴在地上喘气,上半身只剩骨头,脸上却扯出一个笑。“死……死了……“
她耸着肩,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哭。
在权语娇看不到的地方,朝曦手上的肉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
手掌的肉掉了长,长了掉。那些肉掉到地上,会跟死去的诡异一样,化作飞灰。
朝曦的脑袋里冒出一个答案,是这具身体要撑不住了。
她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她到底是什么?
“谢谢你。“权语娇声音响起的瞬间,朝曦把手藏到身后,抬头看她。
权语娇说:“你是什么人?“
朝曦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拿出权晓弗给的菱形钥匙,说:“我是朝曦,权焱的队长。权晓弗说你这里出事了,让我来帮你。“
作者有话说:
26.07.13:增加了朝曦和蜃心打斗的剧情,一个幻境小彩蛋。上一版属实干巴了点。不过,修改内容不影响后续阅读。(比心)
Copyright 2021宝石小说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