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迎上去,双手抓住周伯,希冀的问,“周伯,我父亲呢?”
周伯亦是目光闪躲,眼眶湿润,“小姐,外面凉,先进屋再说。”
周伯看着躺在地上的箱子,连忙去捡。
苏明哲拉着妹妹的手臂,近乎强硬地将她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门里带,“先进屋。”
苏婉清心里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如同傀儡般走进苏公馆。
走进华丽而精致的苏公馆,苏明哲却一时无言。
苏婉清眼眶微红,望着哥哥,却还是怀着一丝希望,再次追问:“哥哥,父亲呢?”
苏明哲声音干涩,“父亲他……病了,三个月前……去世了。”
“什么?!”苏婉清脸色瞬间惨白,像是什么轰一下在脑袋里炸开。
去世了?
父亲去世了……
苏婉清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怎么会……这怎么可能呢?父亲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急病……来不及。”
苏明哲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哽咽,
“婉清,听哥的话,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现在时局不一样了,你刚回来,什么都别问,安心待在家里,不要惹麻烦,平平安安的就好。”
父亲一向身体健康,怎会突发疾病?
而且父亲在世时,苏家从不与日本人有生意往来,如今哥哥却公然与日本人曲意奉迎,卑躬屈膝。
苏婉清看着哥哥躲闪而痛苦的眼睛,心中的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夹杂着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和眼前这诡异、屈辱局面带来的深深恐惧与不安。
“父亲……到底得了什么病?”
苏婉清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有些发颤,她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目光,紧紧锁着苏明哲,
“为什么电报里一个字都不提?甚至连……后事如何操办的,我都一无所知!”
苏明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避开妹妹灼人的视线,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威士忌,手指微微发抖。
周伯将皮箱放在一旁,看着兄妹二人,脸上写满忧色,欲言又止。
“急性肺炎,来得太快……”
苏明哲的声音低沉沙哑,背对着她,
“到处兵荒马乱的,电报线路时好时坏,也许你没收到。至于后事……一切从简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从简?”
苏婉清环顾这栋寂静得过分的房子,
“从简到连我也一无所知吗?!家里的旧人呢?我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她记得以前苏公馆里总有忙碌的佣人,现在却安静得可怕。
“遣散了不少。时局不好,用不了那么多人。”
苏明哲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些许平静,但眼底的红血丝和那份刻意维持的镇定,在苏婉清看来格外刺眼。
“婉清,父亲已经不在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现在回来了,就安安分分待在家里,不要惹事,这就是对父亲、对我最大的安慰。”
“惹事?”
苏婉清几乎要笑出来,眼眶却红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还有,哥,你刚才在外面……你对那个日本军官……”
她难以启齿,哥哥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苏婉清直视着眼前这个她几乎快要认不出的哥哥,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是当了汉奸,对吗?”
“够了!”
苏明哲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破伪装的惊怒,
“你懂什么?!你以为现在还是四年前吗?上海已经变了天了!能活着,能保住这个家,就已经是万幸!其他的,不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明天晚上的宴会,你必须去。藤原少将亲自开了口,这不是我们能拒绝的。”
“我不去!”
苏婉清倔强地昂起头,
“我为什么要去参加日本人的什么和平大会?庆祝什么?庆祝你当上了他们指定的商会会长吗?”
“由不得你!”
苏明哲语气斩钉截铁,
“婉清,别耍小孩子脾气。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必须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苦,但那情绪很快被压抑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这是他们兄妹第一次争吵。
从小到大,哥哥从未大声与她说话,什么事都让着她,宠着她,生怕她磕了碰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对父亲骤然离世的打击席卷了她。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再也看不清哥哥陌生的脸。
周伯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小姐,您一路劳顿,肯定累了。我先带您上楼休息吧,房间一直给您留着,每天都打扫。”
苏婉清看着哥哥紧绷的侧脸和那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情绪的眼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背叛感攫住了她。
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她抹去泪水,最终沉默地转过身。
周伯提起她的皮箱,引着她走向楼梯。
楼梯的红木扶手光洁依旧,踩上去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二楼走廊的光线更加昏暗,两旁的房间大多紧闭着门。
经过父亲从前书房门口时,苏婉清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房门紧闭,连钥匙孔都透着冷清。
周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叹道:
“老爷走后,少爷就很少让人进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苏婉清红着眼睛,颤抖的问,“周伯,我父亲,真的去世了吗?”
老周不忍的低下头,神色悲痛。
他引着苏婉清来到她以前的卧室门前。
“小姐,您先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周伯将皮箱放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
“小姐,少爷他……有他的难处。这世道,活下去不容易。您……多体谅些。”
说完,老周微微欠身,转身下楼了。
苏婉清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布置得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窗明几净,仿佛她只是昨天才离开。
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楼下花园里,一个陌生的短衣男子正佯装修剪灌木,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围墙四周。
那不是苏家旧日的园丁。
苏婉清的心猛地一沉,缓缓放下了窗帘。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泪如雨下。
父亲的离奇去世,哥哥判若两人的恭顺,还有那个仅一面之缘就带来巨大压迫感的日本军官……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抱紧双臂,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里不再是记忆中可以庇护她的家了。
那个高级日本军官……他看她的眼神,冰冷又充满掠夺性的审视,让她不寒而栗。明晚的宴会,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巨大的迷茫和恐惧包裹了她。
窗外,夕阳的余晖一点点被暮色吞噬,房间内彻底暗了下来。
苏婉清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对亲人骤然离世的悲伤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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