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只是,近来外面反日分子活动猖獗,极不安全。为了苏小姐的绝对安全考虑,我会派人陪同保护。祭奠完毕,还请苏小姐按时回来。”
他的语气温和,内容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谓的“保护”,实则是监视。
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苏婉清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反驳,只是冷冷道:
“多谢将军‘好意’。”
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在湿冷的街道,另一辆车紧随其后,如同附骨之蛆。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日军摩托车引擎声。
苏婉清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逝的、被战火阴影笼罩的熟悉街景,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平静,却透着一股冷冽。
她的目光透过车玻璃的反射,看着哥哥专注开车的侧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明哲耳中:
“哥,父亲的死,不是病逝,更不是意外,对不对?”
苏明哲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沉默地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算是默认。
“为什么瞒着我?”苏婉清的声音里没有激烈的质问,更多的是一种带着疲惫的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苏明哲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道路,声音压抑而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无力感后的麻木:
“婉清,告诉你真相,然后呢?”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的身影不时闪过,“现在枪杆子握在日本人手里,上海是他们的天下。知道了真相,除了让你更痛苦、更愤怒,甚至可能因为冲动而做出危险的事情,还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苦涩却现实的悲凉:
“我们得先学会低头,先活着。只有活着,才谈得上以后,谈得上未来。”
“活着?”
苏婉清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轻微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嘲讽,“那父亲宁死不屈,是为了唤醒什么呢?”
苏明哲的心像是被妹妹的话狠狠刺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父亲是英雄。但我不是。”
他的声音沉重却清晰,“我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让你活下去,让苏氏还能在上海存在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碎了苏婉清心中最后的期待。
车内的空气比之前更加凝滞,兄妹之间仿佛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西郊的墓园,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更添几分萧瑟。
苏婉清将带来的鲜花轻轻放在墓前,抬手轻轻抚摸着父亲的相片和名字,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苏明哲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而沉重:
“婉清……对不起。父亲的车坠江后,我们苏家所有的船,所有的人,在黄浦江上不眠不休地打捞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找到父亲的尸骨。”
苏婉清的肩膀猛地一颤。
父亲竟……尸骨无存。
“这里面,”苏明哲看着父亲的墓穴,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泪,“只有父亲生前常穿的一些衣物。只能……只能让他和母亲合葬在一起,也算有个归宿。”
真相如同冰冷的江水,彻底淹没了苏婉清最后一丝冷静。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发出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石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苏明哲看着妹妹瘦削的背影在寒风中剧烈颤抖,那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他只觉得心如刀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蹲下身去,伸出双臂将妹妹那几乎要碎裂开的、颤抖不已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手掌用力地、安抚性地按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自己的眼眶也在瞬间迅速泛红,水汽弥漫,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声叹息抑或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心碎的妹妹。
祭奠完毕,天色愈发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眼看就要下雨。
“哥,我想回家一趟,拿些自己的东西。”
苏婉清擦干眼泪,站起身,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痛哭的人不是她。
回到苏家老宅,虽然一切陈设依旧,却弥漫着一种物是人非的冷清。
在经过父亲书房时,苏婉清脚步顿住,推门走了进去。书房里一尘不染,却缺少了生气。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摆着的旧照片,照片里父亲抱着年幼的她,笑容慈祥。
她用指尖细细擦过相框玻璃,眼中是翻涌的痛楚。
随后,她轻轻打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钢笔。
成色有些旧了,但保护的很好。
看得出来,钢笔的主人经常使用,但很爱惜。
那是她出国前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金色的笔帽上,还清晰地刻着父亲的名字“苏振邦”。
这是她特意为父亲定制的。
她紧紧将钢笔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似乎能给她传递一丝力量,时刻提醒着她不能忘记的仇恨。
她又回到自己从前的房间,随意收拾了几件素雅的衣服,又从父亲的书架上挑了几本父亲生前最爱看的旧书,一起放入一个小皮箱中。
刚做完这一切,楼下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一个无情催促的声音:
“苏小姐,天色不早了,请您下楼。”
苏婉清拎起小皮箱,走出房门。
下楼时,她看到苏明哲站在客厅里无声的看着她。
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哥哥,低声询问:
“哥,日本人到底在让你做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才被迫给他们做事的?”
苏明哲身体一僵,他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司机,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冷漠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情,声音也提高了些,仿佛在呵斥她的不懂事:
“婉清!不要胡说!能为藤原将军和皇军效力,是苏家的荣幸,也是维持上海工商界稳定的必要之举。你安心在将军那里住着,哥哥会尽快忙好一切,接你回家。”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苏婉清心上。
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哥哥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她拎着皮箱走出苏家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一名司机和一个日本士兵。
天空终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司机立刻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快步上前想要为苏婉清遮雨,并伸出手试图接过她手中的皮箱:
“苏小姐,我来帮您拿。”
苏婉清侧身避开,她的手紧紧攥着皮箱的把手,指节泛白。
她看也没看那司机和士兵,毅然决然地、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冰凉的雨幕之中。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向那辆代表着囚笼的黑色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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