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容妃娘娘教过?」
「是。」
二皇子笑道:「看来四弟在冷华宫也未曾荒废时日。」
这句话仍是称讚,听来却多了几分试探。
萧墨珩放下笔。
「母妃说,既然读了书,便要认真对待。」
周太傅拿起他抄写的经文。
纸上没有错字。
有几处笔画因伤势而略显虚浮,整体却没有失去章法。
「练字多久了?」
「两年。」
「每日练多少?」
「十张纸。」
五皇子睁大眼睛。
「每日都写十张?」
「嗯。」
「手不痠吗?」
「会。」
「那为什么还要写?」
萧墨珩想了想。
「因为写得不好,便要多写。」
五皇子低头看向自己桌上尚未完成的字帖,没有再问。
周太傅将纸放回桌上。
「经义与书法已试过,接下来考算学。」
他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题。
「今有粮三百石,分送五处,每处所得相同,应得多少?」
「六十石。」
「若其中一处受灾较重,需多得二十石,剩馀四处再平均分配,该如何分?」
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心中算出结果,又低头看向纸面。
「受灾之处得八十石,其馀四处各得五十五石。」
「若有人认为,各处皆应得六十石,不该有所偏差,你如何回答?」
这已不只是算学。
萧墨珩知道,若要完整回答,便该说分配之道不能只求表面公平,而应衡量各地实际所需。
受灾之地缺粮更多,理当多得。
其他地方虽少了五石,却仍足以度日。
然而,他没有说出这些。
「先救受灾严重的地方。」
「为何?」
「因为那里更缺粮。」
「只因更缺,便可以少分给其他地方?」
萧墨珩停顿了一下。
「学生只想到这些。」
周太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从方才的经义到此刻的算学,萧墨珩并非不会。
他每一次都能准确说出最基本的答案,却总在需要继续推演时停下。
像是刻意将自己的回答收在一个不会出错,也不会过于出眾的位置。
若只是偶然,尚可说是年幼见识不足。
可接连数次皆是如此,便不可能只是巧合。
周太傅看出了他的保留,却没有当眾拆穿。
「考校暂且到此。」
萧墨珩起身,向他行礼。
「是。」
周太傅回到讲席前。
「四殿下所学尚未成体系,有些经义只知字面,未能深入;书法根基尚可,算学亦能应对。」
二皇子坐在一旁,听见这个评语,神色平静。
尚未成体系,只知字面。
这样的萧墨珩算不上无知,却也没有出眾到足以引起警惕。
周太傅停顿片刻。
「依今日考校,四殿下可以进入弘文馆试读。」
萧墨珩抬起头。
五皇子先露出笑容。
「那四皇兄以后便能与我们一同上课了?」
周太傅道:「只是试读。」
「试读与正式入学有何不同?」
「若跟不上弘文馆的课业,或不能遵守馆中规矩,仍须离开。」
五皇子看向萧墨珩。
「四皇兄,你要记得把每日的功课做完。」
萧墨珩点头。
「我会。」
二皇子站起身,脸上浮起温和得体的笑意。
「恭喜四弟。」
萧墨珩转向他。
「多谢二皇兄。」
「父皇亲自命太傅考校,四弟又顺利通过,想来容妃娘娘知道后也会高兴。」
「母妃只希望我好好读书。」
「四弟有这份心,自然不会让容妃娘娘失望。」
二皇子的语气没有异常,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收紧。
萧墨珩今日的答案看似寻常,周太傅给出的评语也不算过高。
可父皇若只是想让一个皇子入学,根本不必亲自在承乾殿考问,更不必特意命周太傅另行考校。
真正让二皇子在意的,不是萧墨珩今日答对多少题。
而是父皇已经开始留意这个被冷落多年的儿子。
一旦萧墨珩进入弘文馆,便不再只是住在冷华宫、无人过问的四皇子。
他会与其他皇子一同读书,一同接受周太傅教导,也会逐渐进入朝臣与皇帝的视线。
二皇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很快又被笑容掩去。
三皇子也走了过来。
「四弟,明日上课所用的书册,我稍后让你先看一遍。」
萧墨珩道:「不必麻烦三皇兄。」
「不是什么麻烦。」
三皇子看了一眼桌上的《孟子》。
「你此前没有人逐句讲解,初入弘文馆,难免有跟不上的地方。先知道太傅讲到哪里,明日也容易一些。」
萧墨珩沉默片刻。
「多谢三皇兄。」
「兄弟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三皇子的语气温和,并没有因他答对问题而另眼相看,也没有因他有几题答得不够完整便轻视他。
萧墨珩第一次对这位并不熟悉的三皇兄多了一分亲近。
周太傅站在讲席前,看着四名皇子间截然不同的反应。
二皇子笑意温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萧墨珩。
三皇子主动相助,态度坦然。
五皇子仍只因日后多了一位一同读书的兄长而高兴。
至于萧墨珩——
从始至终,他既没有因通过考校而显露得意,也没有因二皇子的试探而慌乱。
沉稳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
周太傅收回视线。
「三位殿下今日的功课尚未完成。」
五皇子的笑意顿时僵住。
「今日不是只考四皇兄吗?」
「老夫只说三位殿下可以旁听,没有说旁听之后便可免去功课。」
五皇子低头看向自己桌上只写了一半的字帖,重新坐了回去。
二皇子与三皇子也返回各自的位置。
萧墨珩仍站在原处。
周太傅看向他。
「四殿下留下。」
二皇子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
萧墨珩走到讲席前。
「太傅还有何吩咐?」
周太傅没有再取经书,只问:「四殿下为何想读书?」
萧墨珩原以为太傅会再考问方才没有答完的经义,没想到他问的却是这件事。
「因为书里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只是因为不知道?」
「是。」
「若只是想知道前朝旧事,杂记之中亦有记载,为何还要读经史?」
萧墨珩沉默片刻。
「冷华宫外有很长的宫道,宫道之外是其他宫殿,再往外便是宫墙。」
周太傅安静听着。
「我没有走出过宫墙,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萧墨珩抬起眼睛。
「书里写过百姓耕田、经商,也写过战乱、灾荒与饥饿。」
「我想知道宫墙以外的百姓如何生活。」
周太傅问:「知道以后呢?」
萧墨珩想了许久。
「我现在还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又何必急着去看?」
「因为若连他们怎么生活都不知道,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这一次,萧墨珩没有刻意收住答案。
二皇子远远坐在书案后,手中的笔停在纸面上。
三皇子也抬起头,看向站在讲席前的萧墨珩。
周太傅凝视着他。
方才考校经义时,萧墨珩一次次在答案最稳妥之处停下。如今问到读书的理由,他却没有背诵半句圣贤之言,只说出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
周太傅没有当眾揭穿他的藏拙。
「明日卯时入馆,不可迟到。」
萧墨珩躬身行礼。
「学生记住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四殿下。」
萧墨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周太傅。
周太傅拿起他方才抄写的那张经文,看着纸上端正而克制的字跡。
「弘文馆教人读书,也教人明理。」
「你今日没有说完的答案,老夫不会追问。」
萧墨珩眼神微微一变。
周太傅将纸放回桌案,语气依旧平静。
「但你既想知道宫墙外的百姓如何生活,便要先记住一件事。」
萧墨珩问:「什么事?」
周太傅看着他。
「书不必本本都读,可既然有心求知,便不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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